晨光扫过营前高台,我仍立在原地,手按剑柄。风已停,雪线后退得更远了,北面山口裸出灰黄的土脊。昨夜查验过的防线安静如常,箭垛齐整,拒马横列,火油坛封口未动。副将刚走下坡道,脚步声渐远,军营里传来第一声马嘶,接着是兵甲轻碰的响动。
我正要转身回帐,忽听得辕门外急促马蹄由远及近,尘土扬起一截。斥候翻身下马,铠甲沾泥,额上带汗,单膝跪倒在台下:“报——渤辽大营炊烟骤增,灶口翻黑,马蹄声密集,前锋已出寨门三里!”
我眉头微动,目光越过三山口,望向远处敌营方向。薄雾未散,但能看清营帐连片,旗帜林立,确有异动。我未说话,只盯着那片营地看了片刻。斥候喘着气,头低垂,等我发问。
“左翼可有动静?”我开口,声音不高。
“有左侧山谷尘土翻腾,似有骑兵集结。”
我轻轻点头,嘴角略向下压。军师不知何时已站在台侧,羽扇夹在臂间,目光也投向北方。他没说话,只等我先断。
“不是真攻。”我说。
军师转头看我。
“若是主攻,必选主谷或西岭,地形开阔,利于铁车推进。他们却把人马堆在左翼荒谷,扬尘过密,步履杂乱,马蹄印浅而碎——那是故意踩出来的动静。”我抬手指向远方,“你看那片尘雾,离地三尺就散,说明马速不稳,人在来回兜圈。这是虚张声势,诱我分兵去堵。”
军师缓缓点头,羽扇轻摇了一下。
身后脚步声响起,副将快步登台,铠甲未全穿好,腰带还松着。“将军,敌已出营,我们是否立刻调兵?东隘守军可即刻增援西岭,骑兵队也能马上集结——”
“不急。”我打断他。
副将一顿,眉头皱紧:“可若让他们冲破前哨”
“他们不想破。”我看着远方,“他们想让我动。一动,阵脚就乱。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打过来,是自己乱了方寸。”
副将抿嘴,手按刀柄,眼神仍有疑虑。
军师低声接话:“敌若真攻,必趁雪化路通之初,以铁车开道,步骑协同压进。如今只派前锋虚晃,主力未动,显是试探。陆帅所言极是。”
副将看了看我,又看向军师,终是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可将士们连日修墙巡哨,体力耗损不小。若再开战端,恐怕”
“正因为累,才不能被动挨打。”我盯着北面,“他们以为我们守得紧,就一定怕攻。可我们不怕。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副将抬头,目光一震。
“他们想用声势逼我露底牌,我就给他们看些东西。”我转身面向空地,抬手一招,“来人。”
士兵甲正从东隘方向跑来,听见唤声立刻停下,抱拳立定。
“你带人去西岭废弃哨塔。”我下令,“把旧旗换下来,挂上我军赤底金边旗,午前务必完成。动作要快,但别惊动岗哨。”
士兵甲一愣,随即眼中亮起:“得令!”他重应一声,转身拔腿就跑,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背影迅速消失在营门拐角。
副将看着他跑远,低声问:“挂旗是何用意?”
“引蛇。”我说,“他们既想看我动,我就动给他们看。但动得要有章法。西岭地势高,视野开阔,敌军必派人盯守。见我换旗,必以为我要抢占制高点,加强防御。他们会信,因为这合乎常理——守军见敌来犯,自然要固守要点。”
副将皱眉:“可那哨塔早已废弃,年久失修,根本没法驻兵。”
“他们不知道。”我看着他,“或者,他们宁愿相信那是真的。人一旦认定对手会怎么做,就会忽略其他可能。他们会把注意力全放在西岭,以为那是突破口。到时,他们的左翼越闹越凶,右翼却悄然松懈——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副将沉默片刻,眼神渐渐变了。起初是担忧,后来是思索,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所以我们不是防,是在等?”
“对。”我点头,“等他们把自己的阵型拉散,等他们把主力摆到不该摆的地方。到那时,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致命一击。”
军师轻摇羽扇,低声道:“此计成否,关键在‘像’字。挂旗只是开始,后续还需层层递进,让他们信以为真。”
“我知道。”我看向黑石岭方向,“不会只挂一面旗。接下来,会有更多‘动作’让他们看。但他们看不到的是——真正的伏兵,一个都没动。”
副将深吸一口气,终于抱拳:“末将领命。若将军需要,我可亲自去西岭督令,做出紧急布防之态。”
“不必。”我摇头,“你留下。真正的布置,还没开始。现在只是放饵。”
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重重点头。
我重新望向北面敌营。雾气已散大半,营地轮廓清晰可见。左翼尘土仍在翻腾,但节奏开始紊乱,马蹄声断断续续。显然,对方也在观望,等我反应。
他们不会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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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
“传令下去。”我开口,声音沉稳,“各段守军照常轮值,不得擅自调动。西岭换旗一事,仅限士兵甲小队知情,其余人等不得议论。若有探子来查,一律按‘加固前沿’上报。”
亲兵领命而去。
军师站在我侧后方,羽扇轻摇,未再言语。他知道我在等什么——等敌军因我的“反应”而进一步调整部署,等他们自以为摸清了我的应对逻辑,然后一步步走进我设下的认知陷阱。
副将站在我右侧,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紧锁北方。他的肩膀不再紧绷,呼吸也沉了下来。刚才的忧虑已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那是即将投入一场智谋较量前的专注与期待。
风又起了,从北面刮来,带着融雪后的湿冷。我抬起手,摸了摸剑鞘上的蓝宝石。边缘有些磨损,棱角却依旧分明。这把剑陪我走过三年战场,砍钝过三次,磨锋过三次。它不靠花巧,只凭准、稳、狠。
这一仗也一样。
不需要一开始就拼尽全力,只需要一步踩准一步。
敌军还在动,左翼的尘土越扬越高,甚至有号角声隐隐传来。他们在加码,逼我出牌。
我冷笑一声。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将计就计。
“将军”副将忽然低声道,“若他们识破呢?若他们看出西岭是假象”
“那他们就不会来。”我看着他,“敢联合三家兵马南下,就一定自负。自负的人,最爱看别人慌乱。我们越‘紧张’,他们越信。”
他没再问。
远处,士兵甲的身影已爬上西岭坡道,身后跟着两个同伴,扛着卷好的旗帜和绳索。他们动作利落,借着山石遮掩,快速接近哨塔。
我盯着那座破败的木塔,直到他们身影隐入残垣。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新夯的墙上,泥灰泛白。营地一切如常,没人奔跑,没人喧哗。只有几个兵在修补箭垛,动作不急,但没停。
就像一张拉开的弓,弦绷着,箭未发。
我仍立于高台,手按剑柄,目光未移。
西岭的旗,很快就要升起来。
敌军的阵,很快就要乱。
而我们的刀,还藏在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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