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麻袋上的金光变成了白亮的反光。我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攥着那份刚封好的账册,纸页边缘还带着墨迹未干时蹭出的一道黑痕。底下人影攒动,士兵们列成方阵,站得不算齐整。有人低头拍裤腿上的灰,有人悄悄揉肩膀,连日赶工的疲态藏不住。
副将站在我侧后方,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人群。我抬了下手,场下渐渐静下来。
“昨夜清点完毕。”我开口,声音不响,但字字能传到前排,“长矛两千一百三十七杆,粮草三千二百石,箭矢三千六百四十支,甲胄器械另计。三份账册已封存,兵部、军需、主帐各存一份,谁想查,随时可调。”
台下有人抬头,也有小声嘀咕的。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打了胜仗,东西拿回来了,是不是该分些实惠?我不管那些念头,只继续说:“此战所得,无一入私囊。每一根箭、每一斗米,都记在公账上。你们当中若有谁觉得亏了,现在可以站出来讲。
没人动。
我合上账册,点了名字:“士兵甲。”
他从第三排快步出列,盔甲都没来得及扣严实,脸上汗还没干透。走到台前单膝跪地,头低着,呼吸有点急。
“北坡旧道盯了一夜,敌退后又带头搬运物资三十趟,没歇过。”我说,“精铁刀一口,战马一匹,记功一次。这是你应得的。”
亲兵捧着刀和马缰绳上来。那刀出鞘半寸,刃口泛青,是缴获里挑出来的上品。马是新驯的黑马,通身没杂毛,鼻孔喷着热气。士兵甲双手接过,指节发白,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台下响起掌声,起初零星,后来连成一片。
我没笑,等声音落下才又开口:“有功者赏,违纪者罚。”
话音落,我对副将点头。他立刻带两名执法兵走向右翼三个小队,挨个检查行囊。不到半盏茶工夫,从一名年轻士兵的背囊里翻出六支敌弓,用布条缠着,藏在换洗衣物底下。
那人脸色刷地变白。
“私藏缴获,逾五件。”我盯着他,“杖二十,降三级,即刻执行。”
执法兵押他到空地处,扒下外甲,按在地上。竹杖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闷而短促,一下接一下。场上没人说话,连风都像停了。那兵咬着牙不出声,打到第十下时身子一歪,差点昏过去。
打完拖回来,我看着他:“记住了?”
他趴在地上,喘着说:“记住了”
“滚回队列。”
我转向全军:“我们拿下这些兵器粮草,靠的是七条命。他们倒下了,要是活着的人连规矩都守不住,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说完,我走下高台,站到士兵甲身边。他还在低头看手里的刀,像是怕弄丢了。
我伸手拍他肩:“抬起头来。你不是为我拼杀,也不是为了这口刀、这匹马。你是为身后那些能活着回家的人拼的。你守住的每一道岗,搬的每一袋粮,都是在替他们活着的人扛责任。”
他慢慢抬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今天这顿打,不是寒心,是立规。今天这赏,也不是收买,是明理。谁做得好,我看得到;谁坏了规矩,我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副将上前一步,整了整衣甲,吼了一声:“全军听令——”
底下士兵齐刷刷挺直腰。
“守纪如令!”
“誓死不退!”
声音撞在校场四壁,震得旗杆嗡嗡响。
我看了一圈,从最前排到最后一排。有人脸上还有泪,有人嘴角绷紧,有人握拳贴在胸口。我知道他们心里那口气提起来了。
“今日休整。”我说,“明日操练如常。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队伍开始解散,脚步整齐了许多。士兵甲被同袍围住,有人拍他肩膀,有人看他手里的马缰绳,笑声重新冒了出来。他没多说话,只是把刀抱得更紧了些,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重重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副将站到我身边:“处理完了。”
我点点头,手里还捏着那本账册,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阳光晒在铠甲上,左臂伤口不再渗血,但每次抬手还是牵着疼。我不去管它。
“走吧。”我说。
副将应了一声,跟在我右侧半步距离。
我们朝主营帐走去。营地上人来人往,搬货的、喂马的、修装备的,都在动。缴获的粮袋堆得像小山,新插的红旗在风里招展。角落里,一个老兵蹲在地上缝补盾牌皮带,针线来回拉扯,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囚笼还在原地,渤辽将领蜷在角落,披风裹着身子,脸埋在臂弯里,不知是睡是醒。
我脚步没停。
踏上主营帐前的石阶时,风吹起账册一角。我伸手压住,回头看了一眼校场。士兵们已散去大半,空地上只剩几面旗帜在晃。阳光铺满整个营地,照在刚入库的兵器堆上,铁器泛着冷光。
副将停在我身后。
我伸手推帐门,布帘掀开一半。
里面桌案摆好,沙盘盖着防尘布,火盆里炭灰未冷。
我迈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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