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门掀开的布帘在身后落下,我走进主营帐,脚步没停。副将紧随其后,军师已经坐在案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火盆里的炭灰还泛着暗红。
我把账册放在桌案上,纸页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左臂伤口牵着疼,抬手时肌肉绷了一下,我没去管它。副将走过来,顺手把帐门拉严,隔开了外头营地的喧闹。
“今日立规,军兵已稳。”我说,“但规再严,若敌突至,仍难守。”
军师抬起头,眉头皱着。他放下竹简,指尖点了点沙盘一角:“将军说得是。渤辽军败得突然,主力未损大半,粮草器械虽失一部,可他们北境三营尚存,调兵不过旬日。此败必不甘心。”
副将站在桌边,一手按在刀柄上,声音粗了些:“他们刚折了主将,阵脚大乱,这时候该退守才是,怎会再来?”
“正因为主将被擒,才更可能反扑。”军师语气沉,“主帅受辱,军心不平,若不雪耻,难以服众。况且他们此前已有三家兵马南下之谋,如今只是提前动手。”
我走到沙盘前,揭开防尘布。黄沙堆出山势沟谷,三处关隘标得清楚。东隘林带、主谷坡道、西岭高地,都是前几日打过仗的地方。我盯着东侧那条枯河道,水位低,河床裸露,马蹄能过。
“敌若再来,必选夜袭。”我说,“白日强攻,地形不利,伤亡太大。夜间从旧河道潜入,直插我腹地,最有可能。”
副将凑近看,摇头:“河道太窄,容不下大军。且我已在两岸设哨,十里一岗,他们瞒不过。”
“正因你认为他们过不了,他们才敢走。”军师手指划过河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他们明知你防着正面,偏要从你以为不能行之处下手。”
副将拧眉,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我伸手摸了摸沙盘边缘,指腹沾了点灰。“也不排除北坡。”我说,“那里地势陡,雪化后泥石松动,人马难行。可正因为难行,我们驻防少,反倒成了破绽。”
副将转头看我:“你是说,他们会主攻北坡?”
“不一定主攻,但必为奇兵。”我点头,“两路并进,一路佯动,一路突袭。我们要防的,不是他们从哪来,而是他们同时从多处动手,逼我们分兵。”
帐内一时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起半寸。
军师慢慢开口:“若如此,我们兵力有限,三处关口皆需加固,但无法处处重兵。一旦判断失误,防线就会被撕开。”
“那就让他们自己选。”我说,“我们在东线做足动静——夜里加巡,白天搬石筑垒,让斥候频繁出入,造出重点布防的假象。他们若探到消息,自然以为主战场在此。”
副将眼睛亮了:“等他们真来了,却发现是个空架子?”
“不完全是空的。”我摇头,“留一部分伏兵,但不多。他们攻进来,我们会抵抗,但不会死守,逐步后撤,引他们深入谷口。 anwhile,北坡埋伏精锐,等他们主力被拖住,从侧后杀出,两面夹击。”
军师听着,手指轻敲桌面:“这法子可行。但前提是,北坡那边必须藏得住人,且反应要快。一旦延误,敌军突破东线,合围就成空谈。”
“北坡旧道有岩缝和背阴坡,可遮风避光。”我说,“今夜就调两队老兵过去,先熟悉地形,挖掩体,备干粮。不动旗,不生火,只靠手势联络。”
副将点头:“我去安排。挑的都是老卒,嘴严,耐得住冷。”
“还有斥候。”军师补充,“明日必须派两组人,一组往东河道下游查足迹、马粪、炊烟痕迹;另一组悄悄绕到北坡后山,看有没有新踩出的小路或藏兵坑。哪怕一点异样,也要报上来。”
“准。”我看向他,“你拟个布防草案,明晨各队校尉到帐前听令。内容只说加强巡防,不提具体部署。传令时由我和副将亲自分派任务,避免泄露。”
军师应下,起身去取空白竹简和笔墨。副将也准备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转身。
“士兵甲昨夜搬运物资到三更,刚赏了刀马,别让他今晚再值夜。”我说,“换别人去北坡探路。”
副将一顿,点头:“明白。让他歇一天。”
他说完掀帐而出,脚步声远去。
军师已在案前落座,低头写策文,笔尖划过竹片,发出细碎声响。我回到沙盘前,重新看了一遍地形。
阳光斜照进帐,透过缝隙落在沙盘东侧,映出一道细长光影。我伸手拨了拨枯河道的沙土,捏起一点,任它从指缝漏下。
“你觉得,他们多久会来?”我问。
军师没抬头:“短则十日,长不过半月。等雪全化,路通,粮运跟上,就能动手。”
“我们只有这些时间。”我说。
他停下笔,抬眼看了我一下:“将军打算怎么守?”
“不是守。”我看着沙盘,“是等。等他们来,然后断他们的退路。”
他没再问,低头继续写。
帐内只剩笔划声和炭火轻响。我站着没动,视线停在北坡位置。那里沙土堆得不高,却最险。
不知过了多久,军师收笔吹干墨迹,将竹简卷好系绳。
“草案好了。”他说,“待明日校尉集会,便可传达。”
“放那儿吧。”我指着案角。
他起身,轻轻将竹简搁在账册旁边,离得不远不近。
“你也去歇会儿。”我说,“晚上还要核对名单。”
他点点头,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两下。
我一个人留在帐中。
外面营地依旧忙碌,有人喊号子,有马嘶鸣,铁器碰撞声断续传来。但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灰塌陷的微响。
我解下外袍搭在臂上,没穿。左肩动作牵着伤处,隐隐作痛。我活动了下手肘,试着握了握拳,还能使力。
目光重回沙盘。东河道、北坡、主谷三地连成一线,像一张拉开的弓。敌人是箭,我是弦。
来吧,我等着你。
我披上外袍,走向帐门。手搭上门帘时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沙盘。
炭火余温还在,照得那一片山形微微发亮。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