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帐外熄了,风从门帘缝隙钻进来,吹得案上油灯晃了一下。我进门时靴底带进几粒碎石,踩在夯土地上发出轻响。副将已经站在沙盘边,手扶刀柄,脸色沉着。军师坐在下首,羽扇搁在膝头,指节发白。
我没说话,先走到沙盘前。北坡那道窄缝还在,我用指尖抹去上面一点浮灰。刚才插在土里的木棍已被收走,但记号刻进了脑子里。
“你们都看见了。”我开口,声音不高,“七八个人,点两处火,动手利落,留下标记就撤。不是来烧营的。”
副将点头:“是试我们反应。”
“不止。”军师抬起头,眼神有些滞,声音低了些,“是我们错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我昨夜还说敌军短期内不会进犯,说俘虏口供一致可信。可他们今夜就来了,路线、手法、时机,全都掐准了我们松懈的空子。这不像是小股骚扰,倒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怎么想。”
帐内一时静下来。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噼啪一声。
我盯着沙盘,没看军师。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他在自责。但现在不是追究谁信了假情报的时候。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说,“他们已经拿到了东西——我们调兵快,布防严,但主力在正面和北坡。中间空虚。这点他们会记住,下次不会再试探,会直接打进来。”
副将哼了一声:“那就等他们来。我带人守中线,堵住缺口。”
“不行。”军师立刻摇头,“若敌人真是冲着诱我们调动来的,你一增兵,反倒中计。他们巴不得我们把兵力散开,好寻破绽。”
“那你打算怎么办?”副将转头看他,“坐着不动?等他们选个地方猛攻?”
“也不是不动。”军师抬手,点了点沙盘东侧,“但他们真要主攻这里,为何今夜不来?偏挑北坡这条难走的路?还只派几个人?说明他们也在摸底,不敢轻动。我们若因一次袭扰就大调防务,等于告诉他们:‘你们打对了’。”
副将皱眉,没再说话,但手仍按在刀上,指节绷紧。
我看向沙盘,手指沿着谷口到营地的路径划了一圈。火光、口令、巡哨路线、兵力分布今晚的一切,都被那几个黑影看在眼里,带回去了。敌人现在比我们更清楚我们的防务节奏。
“所以不能按常理补漏。”我说,“他们以为我们会加强北坡,我们就偏偏不加。他们以为我们怕夜袭,我们就让他们觉得我们不怕。”
副将抬头:“将军的意思是?”
“虚实相生。”我抓起案边一根短箭,插在北坡入口,“明面下令各哨卡加倍值守,游哨频换路线,口令每半个时辰一改——让他们以为我们在紧张。”
“暗地呢?”军师问。
“暗地里,主力不动。”我抽出短箭,移到中线空地处,“北坡只留一队老卒,装作忙碌修整,夜里多点火堆,做出增防假象。真正要紧的是这边——中线坡道。”
副将眼睛亮了:“你是想放他们进来?”
“不是放。”我摇头,“是让他们以为能进来。我们把最弱的地方露出来,但他们一碰,就会发现是铁板一块。”
军师缓缓点头:“假乱真治,以静制动。敌人若真从中间突入,必带精锐,直扑中军。只要我们守住最初三刻钟,就能断其后路,反包夹。”
“正是。”我看向副将,“你带骑兵埋于西侧洼地,不点火,不开旗,只派一人持令旗候在高岗。我若挥红旗,你便杀出;若举白旗,原地不动。”
副将咧嘴一笑:“明白了。我就当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还有。”我转向军师,“今夜之后,所有巡查记录必须由值官亲签,不得代笔。传令兵一律双人同行,口令分段传达。若有异常,立即报我。”
军师提笔记下,羽扇重新拿在手里,轻轻扇了两下。方才的沉重神色淡了些。
“还有一事。”我说,“那些俘虏,暂时别审了。”
副将一愣:“不审?”
“他们供词太齐,反而可疑。”我盯着沙盘,“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有人教过他们该说什么。现在逼得太紧,反倒打草惊蛇。先晾着,看敌军下一步动作再定。”
军师抬眼:“将军是想借他们传话?”
“不是借。”我摇头,“是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若敌军真有内应,见我们不审俘,又调防谨慎,必会心急。心一急,就会动。”
帐内安静下来。三人都看着沙盘,没人再说话。
火光映在陶土山岭上,照出沟壑纵横的影子。我伸手抹平一处被风吹乱的细沙,重新标出北坡通道。
“他们今夜来试我虚实。”我低声说,“明天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虚中有实,实中有杀机。”
副将笑了声:“就等他们再来。”
军师合上笔记,将羽扇放在案角,端正坐好:“明日拂晓前,我会拟出轮值新图,交您过目。”
我点头,目光仍落在沙盘上。中线那片空地,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敌人咬上来。
“传话下去。”我对副将说,“今夜所有值岗照旧,不得擅自换防。明日拂晓前,我要看到各队轮值图重新排定。”
副将应了声,转身出门。脚步声远去,帐帘落下。
军师没动,低头整理文书。灯影在他脸上跳动,眉头微锁,似在推演下一步变化。
我站在沙盘前没走。肩伤还在胀,像有根铁针在里面慢慢转。我不去管它。
外面营地安静,只有巡兵敲梆的声音准时响起。火把一盏接一盏灭了,只剩主营帐这一处亮光。
我知道,他们正在回去的路上。带着今晚看到的一切,回到他们的营帐,摊开地图,指着我们最亮的那几处火光说:
“瞧,他们慌了。”
“瞧,他们调兵了。”
“瞧,他们中计了。”
我抬起手,轻轻拂去沙盘边缘的一点浮尘。
然后缓缓握紧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