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那只飞蛾撞在灯罩上,啪地一声轻响。
我睁开眼。
没有立刻动,耳朵先竖起来听。营地安静,梆子刚敲过三长一短,是戌时末的轮次。风从北坡来,吹得帐帘微动,带进一股焦味。不是炊火,是布料烧着的那种刺鼻气。
我翻身坐起,手已按在枕边剑柄上。肩伤处闷着疼,像被铁箍勒住,但不影响动作。掀开被褥,脚踩到地面时铠甲碎片还挂在架子上,只穿内衫也顾不得了。抓起剑,推门而出。
外面没人喊。火光在东侧闪动,映在营墙上跳。有烟,不高,贴地爬。
这不是做饭。
我沿着主道快步走,迎面撞上一个兵,满脸黑灰,军服半边烧焦。
“哪队的?”我问。
“三队巡西岭的。”他喘着,“草堆起火,我们去扑,黑影从后头蹿出来点第二处——”
“几人?”
“看不清,四五个,穿皮甲,没戴盔。”
我打断他:“别往火里冲。去后勤区,守粮仓。见人就喝令口令,不对就砍。”
他点头跑了。
我继续往前。火势不大,两处:一处在草料堆,一处在废弃马厩。都是外围,不烧营帐,也不攻中军。这火是幌子。
走到校场边缘,听见牛角号响。短促两声,是发现敌情的标准警报。抬头看哨塔,守兵正举火把往北坡方向照。
那边有动静。
我拔腿就跑。
沿途开始有兵集结,有的提枪,有的拿刀,还没列队。我边跑边吼:“各队依序列阵!弓手登台!敢乱者斩!”声音压过嘈杂,人群顿了一下,有人认出是我,立刻传令下去。
三队老兵就在附近,我直接点人:“随我去北坡沟壑!”
七个人跟上来,披甲不齐,但都带了武器。我们沿坡道上行,脚下碎石打滑。火光映着岩壁,照出一道窄缝——就是白天士兵甲记下的那条通道。
还没到口子,前方传来打斗声。
拐过岩角,看见三个黑影正在撕扯一名守夜兵。那兵抱着肚子倒地,对方一人拎油袋往他身上泼。我抽出剑,冲上去。
“杀!”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我已经扑进人群。左手边那人正要举刀,我剑尖直刺他手腕,骨头硌了一下,血喷出来。他惨叫松手,油袋落地。
剩下两人反应快,一个往后退,一个抽短匕朝我腰眼扎。我侧身让开,剑横扫,划破他小腿。他踉跄,我补一脚踹下山坡。
最后一人转身就跑。
“别追!”我对赶来的士兵喊,“守住入口!清点伤亡!”
地上那兵还能喘,大腿中了一刀,不深。我扯下自己衣摆给他绑住伤口。“撑得住吗?”
他点头,牙咬得咯咯响。
“你叫什么名字?”
“张伍五队的。”
“记住他。”我对旁边人说,“回头报功。”
说完我往回走。火还在烧,但已控制住范围。巡兵来回跑,各队基本归位。我站在高处扫视一圈,心落回一半。
这时看见士兵甲从东侧跑来,手里提着一根烧焦的木棍,脸上全是灰。
“陆将军!”他站定,喘气,“我在马厩后看见一个人影往沟里钻,没追上,但发现这个。”
他把木棍递给我。
一头沾着黑灰,像是用来引火的。另一头刻着记号——一道斜线,下面三点。
我认得这个。渤辽斥候用的联络标记。三点代表小队,斜线是行动代号。上次缴获的情报本上有。
“他们不是来烧营的。”我说。
士兵甲愣住。
“是来试我们反应。”我盯着那记号,“看我们防不严,还是想摸清兵力分布。”
他明白了,脸色沉下来。
“下令。”我转身,“各哨卡口令改‘铁盾’,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暗桩不动,但加派游哨,路线不定。火灭后不留人守残场,全撤回防线。”
“是!”
他跑去传令。
我站在原地没动。远处最后一簇火苗在风中摇,终于熄了。北坡黑沉沉的,看不出有没有人藏在后面。刚才那股焦味还在鼻子里,混着土腥。
这次来了七八人,动手干净利落,点了火就撤,不恋战。说明目标明确,只求探底。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白天查过这条缝?
除非有人看见我们记录。
我甩掉这个念头。现在不是查内情的时候。
我抬脚往主营高台走。台阶是夯土的,踩上去实。站到顶上,整个营地尽收眼底。箭楼有人值守,巡逻队按时走过,口令清晰。秩序回来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进攻不会这么轻。不会只派几个人来点火。也不会挑北坡这种难走的路。
他们会选最不可能的地方。
我望着黑石谷口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拒马林立,是我们防得最严的地方。如果我是敌将,反而会从那儿打。
正想着,西侧又传来一声短哨。
不是警报,是暗桩回报平安的信号。
!我点头。至少今晚不会再有第二波。
可他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我们反应快,布防严,但兵力集中在正面和北坡两侧。中间空虚。
下次就不会只是放火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棍,把那记号朝下,插进土里。
“传话下去。”我对走来的士兵甲说,“今夜所有值岗加倍。明早我要看到各段巡查记录,一页都不能少。”
“是。”
他又问:“要不要上报?”
“不必。”我说,“等确凿消息。”
他不再多言,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我仍站在高台上。风大了些,吹得衣角拍打腿侧。肩伤隐隐发胀,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转。我不去管它。
底下营地恢复平静,只有几个兵还在清理灰烬。水桶来回提,脚步声轻而有序。
胜利不是没发生。敌人退了。
但我清楚,这场仗才刚开始。
火势太散,目标不在毁营。
是在试我虚实。
我盯着北坡夜色,最后一缕敌影早已消失。可我知道,他们正在回去的路上,带着今晚看到的一切,回到他们的营帐,摊开地图,指着我们最亮的那几处火光说:
“瞧,他们慌了。”
“瞧,他们调兵了。”
“瞧,他们中计了。”
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然后缓缓松开。
现在不能动。
也不能睡。
我转身面向营地中央,举起手,示意换岗的巡兵继续前行。
火把在风中晃了一下,照亮了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