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当中,影子缩在脚下。我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水凉而涩,咽下去后喉咙发紧。
远处山坡上,一只野兔窜过草丛,惊起几只飞鸟。
我眯眼看了片刻,把手搭在剑柄上。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干土味,扑在脸上不散。了望台的木板被晒得发烫,脚底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钻。肩头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铁丝缠在筋肉里,一动就扯。我没去揉,也没坐下,只是站着,盯着那条主道尽头。
营地已经归整完毕。运料的兵收了工具,三三两两靠在墙根喝水。西岭坡道上的绳索绷得笔直,新钉的铁环在阳光下反着光。北坡入口的火堆灰烬未冷,烟缕贴着地皮飘,看不出异样。一切都按令布置妥当,陷阱、拒马、石垒,层层叠叠藏在坡后,只等敌人踏入。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绷着劲。
我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节蹭过眉骨时碰到了一层细灰。这地方风大,尘土总刮不完。刚才那只野兔跑得太急,像是被什么惊到的。我眯眼再看那片山脊线,依旧空荡,不见人影马迹。
就在这时,东面官道扬起一道黄烟。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线浮尘,贴着地面爬,慢慢往上涌。风吹不散,反倒越聚越厚,像一条横卧的沙蛇缓缓前行。我盯着那烟,呼吸慢了下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但稳。一个斥候从坡下冲上来,铠甲沾满尘土,脸上分不清是汗是灰。他单膝跪在台边,声音压着喘:“将军,渤辽军集结已毕,前锋距边境三十里,至少五千列阵,正朝我方推进。”
我没有应声,目光仍锁在那道烟上。
斥候低着头,没敢抬头看我。
我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抵住剑鞘口,慢慢将剑推出半寸。铁刃与铜鞘摩擦,发出一声轻响。不是试探,不是小股袭扰,是大军压境。他们来了。
肩头那道旧伤突然抽了一下,比刚才更狠。我吸了口气,站直身子,手指攥紧剑柄,掌心发烫。
“传令兵。”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台下立刻有人应声跑来,站在梯口待命。
“你留在这里,随时听令。”我说。
他点头,立正不动。
我不再说话,依旧望着那片翻滚的尘土。风向变了,由西转北,卷起地面碎草,打着旋往空中走。远处山脊模糊起来,唯有那道烟越来越近,越来越粗,遮住了半边天光。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一动不动。
画面切过去时,那人正策马立于黑石岭高处。
他穿着一身黑战甲,肩头镶着兽头铜扣,在日头下泛着暗光。手里握着长刀,刀尖垂地,左手勒着缰绳。马是黑马,四蹄焦黄,踏在岩石上纹丝不动。
他望着南面,目光穿过起伏山峦,落在唐军防线所在的位置。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副官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问:“将军,是否下令全军开拔?”
他没答,只轻轻一扯嘴角,冷笑出声。
“陆扬”他喃喃道,“上次让你活着回去,是我大意。这次,我要你死在我刀下。”
副官低头不语。
他抬手,将刀尖缓缓抬起,指向南方。
“传令——全军压进,前锋保持距离,中军跟进,辎重队押后。我要他亲眼看着我们一步步踏进他的防区。”
“是!”副官转身传令。
他没动,依旧骑在马上,盯着那片逐渐被尘土笼罩的边境线。风吹动披风,猎猎作响。他眼中没有急躁,只有冷光。
“你守得住一时,”他低声说,“守不住一世。这一仗,我要一雪前耻。”
话音落,身后大军开始移动。铁靴踩地,马蹄踏石,兵器碰撞声连成一片。五千人列成三阵,如黑潮般自山谷涌出,前锋举盾,刀枪林立,步步逼近。
视线拉回。
我仍站在了望台上,手按剑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道烟已连成一片,遮天蔽日。地面开始轻微震动,起初极轻,几乎察觉不到,后来越来越明显。脚下的木板微微颤动,连带台柱都在晃。
几个值守兵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但手都搭上了兵器。
我抬起左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他们立刻静下来,退回各自位置。
远处尘土翻滚,敌军前锋已进入视野边缘。虽看不清人脸,但旗帜轮廓已现——黑色狼头旗,斜插在队伍中央,随风狂舞。
我知道那是谁的旗。
我也知道,他来了,就不会退。
肩头的伤又抽了一下,比之前更烈。我咬牙撑住,没动一下。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滑过耳侧,滴在铠甲肩吞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台下传来脚步声,是传令兵在原地来回踱步。他不敢坐,也不敢远离,只能来回走,鞋底蹭着土,发出沙沙声。
我没让他停。
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我眯起眼,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他们走得不快,但稳,一步一顿,像在丈量土地。前锋举盾列阵,后排长枪手紧随其后,骑兵居中策应,阵型严密,毫无破绽。
!这不是乱军,是精锐。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发沉。
“终于来了。”我低声说。
不是疑问,不是感叹,是确认。
我转过身,面向营地内部。视线扫过东隘哨塔、西岭坡道、北坡入口,每一处陷阱,每一段墙,每一个埋伏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松开剑柄,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随后缓缓握拳。
这是预备信号。
台下传令兵立刻站定,手扶腰刀,等我下一句命令。
我没说。
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吹得旌旗哗啦作响。半垂的唐字旗在风中翻腾,旗角拍打着旗杆,发出啪啪声。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马蹄声、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近。
我重新把手放回剑柄上,五指收紧。
身体没动,眼神没移,依旧盯着那片滚滚而来的烟尘。
敌军前锋已至三里外,停下整顿阵型。中军缓缓上前,主将位置空出一块,显然是为统帅预留。
我知道他会出来。
我也知道,这一仗,避不开。
太阳偏西了一点,光线斜照在了望台上,把我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营地上,像一道黑线横贯其间。
我站着没动。
传令兵站在梯口,手按刀柄,屏息静气。
风更大了。
沙粒打在脸上,眼睛发涩,但我没眨眼。
远处,黑石岭高地上,那人终于策马而出。
他没穿全甲,只披着战袍,腰悬双刀,骑在一匹黑马之上。风吹动他披风,猎猎如旗。他抬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冷峻,直望南方。
仿佛隔着数里地,也能看见我。
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嘴角一扬,举起右手,掌心朝我方向,缓缓落下。
这是开战前的挑衅。
我没有回应。
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风卷黄沙,扑在脸上,迷眼。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更清。
敌军阵中鼓声响起,低沉缓慢,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我身后营地无声,所有兵卒已各就各位,藏在掩体后,伏在墙垛旁,握紧兵器,等我一声令下。
但我没动。
也不打算现在动。
他们来了,很好。
来得越多,越好。
我缓缓吸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像一头盯住猎物的豹子。
然后,我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下台沿。
传令兵立刻上前一步。
“你去主营帐外候着。”我说,“等我下一步令。”
“是。”他转身就走,脚步快而不乱。
我重新望向远方。
敌军已列阵完毕,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境。主将仍在高处,没再动,只是静静看着这边。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反应,等我调动,等我露出破绽。
但他不会等到。
我站着,一动不动。
风更大了,卷起地面浮尘,扑在脸上,呛人。我眯起眼,盯着那面黑色狼头旗。
它在风中狂舞,像要撕裂天空。
我握剑的手,一寸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