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主道尽头卷来,带着沙尘和铁锈味。我仍立于校场高台,手按剑柄,指节因久握而发白。远处敌阵那道烟尘终于动了,不是试探,是推进。狼头旗向前压进,鼓声起,低沉如雷滚过地皮。
五千人压境,前锋踏步而来,地面震得火把光影乱跳。他们没散开袭扰,也没虚张声势,直扑中路隘口——正是我布防最薄之处。
士兵甲的百人队埋伏在拒马之后,草叶遮身,静等敌至。可对方未等接战便先放箭,黑压压一片掠空而下,钉入土中、木栅、人肩。第一轮箭雨落时,已有三人倒下。第二轮更密,夹着火矢,点燃了前排鹿角。
烟雾腾起,掩住视线。敌步兵趁势推进,手持巨盾,腰挎短斧,踏着鼓点稳步前行。骑兵不前冲,只护两翼,显然是为防伏兵。这打法稳狠准,不像寻常蛮攻。
我盯着战场,眉头拧紧。他们知道我们兵力不足,专挑薄弱处打,一上来就用实招。
渤辽先锋出现在阵前,黑马黑甲,长刀横举。他未穿主将袍服,但所到之处士卒让道,显是前线统帅。他策马行于盾阵之后,目光扫向我方阵地,忽然抬手,三声号角急响。
敌军变阵,盾墙裂开一道口子,十余名重甲兵冲出,手持撞木奔向拒马。与此同时,弓手压低角度,贴地射出一波箭雨,专射我方前排守军腿部。士兵甲大喝一声“蹲防”,众人缩身避箭,但已有数人中箭倒地。
撞木砸上拒马,木屑飞溅。第一道防线开始松动。
我眯眼细看,敌军配合极熟,步骑协同,弓兵压制,工兵破障,毫无混乱。这不是临时集结的队伍,而是精锐主力。
士兵甲在烟尘中跃起,挥枪刺倒一名攀上拒马的敌兵,却被侧面冷箭擦过肩甲,踉跄后退。他咬牙站定,举起鼓槌,狠狠敲下三响。
鼓声急促,传至高台。
我知道意思:敌势太强,撑不住了,要退。
我没犹豫,立刻挥手。身后预备队队长应声而出,率两百步卒从侧翼斜插,目标不是反击,而是接应撤退,填补缺口。
命令刚下,敌阵又是一变。渤辽先锋亲自策马突进,长刀劈开烟雾,直取拒马缺口。他身后跟上百人敢死队,皆披双层甲,手持钩锁,专为攀越障碍而来。
士兵甲见状,不再恋战,大吼:“撤!按二号路线!”残部三十多人迅速后退,边走边抛洒铁蒺藜,阻敌追击。有人背伤员,有人断后,动作虽乱却不溃散。
预备队及时赶到,在距主营五十丈处立起临时土垒,架起长枪阵。士兵甲带人退至此处,喘息未定,肩头血迹已浸透铠甲内衬。
敌军未停,渤辽先锋一马当先,跃过倒塌的拒马,长刀挥舞,砍翻两名断后者。他回头吼了一句什么,敌兵士气大振,继续压上。
预备队枪阵顶住第一波冲击,但对方人数太多,且有盾兵掩护,几次冲撞后,阵型已有松动。一名士兵被钩锁拖倒,瞬间被乱刀斩杀。
我站在高台,看得清楚。他们不是想突破一道线,是要撕开整个中路,直扑主营。若此地失守,左翼副将孤立无援,全军将陷入被动。
可我现在手里只剩最后一支机动兵力,若再派出去,主营便无兵可用。
土垒那边,预备队队长挥刀迎上渤辽先锋,交手不过三合,被一刀劈中臂甲,退后两步。敌先锋冷笑一声,举刀欲再进,却被身旁亲兵拉住,指向我方高台。
他顺着方向望来。
隔着百步烟尘,我看清了他的脸。瘦长面颊,鹰鼻薄唇,眼神冷厉如刀。他抬起长刀,遥遥指向我,嘴角一扯,像是笑,又像是露齿。
我不动,手仍按剑柄。
他收回刀,转头下令。敌军暂缓强攻,改以弓手轮射压制,同时调来更多撞木,准备二次破障。显然,他看出我方防线后继乏力,不急一时。
烟尘弥漫,火光映着半边天。中路前沿阵地已失,第一道拒马带彻底损毁,残骸歪斜倒在焦土上。我方伤亡至少四十人,其中死者过半。敌军尸体也有数十具堆在拒马前,但相比其总数,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
错了。我以为他们会先试左翼,再压中路,所以把精锐放在高地牵制。可他们根本不管虚招,上来就打要害。我低估了他们的决断,也高估了自己的布防厚度。
眼下形势危殆。中路已被撕开一道口子,敌先锋站稳脚跟,随时可能再度突进。预备队虽撑住片刻,但体力消耗大,阵型不整,若敌军下一波全力冲锋,未必能挡。
我睁开眼,下令传令兵:“鸣锣收线,所有前哨撤至主营前方五十丈土垒之后,放弃第一道防线。”
传令兵迟疑:“将军,那是最后屏障了,再退”
“执行。”我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他转身跑去。
不多时,锣声响起,短促两声。残存守军陆续后撤,穿过营地空地,退入主营前方防线。士兵甲最后一个回来,肩伤未包扎,拄枪而立,脸上沾着灰与血。
!我看着他:“还能战?”
他点头:“能。”
“去土垒后列阵,守住左段。”
他抱拳,转身离去。
我站在高台,目光扫视战场。敌军未趁机猛攻,反而在原地整顿,收拢尸体,修补盾墙。他们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慌乱调度。
渤辽先锋立于废墟之上,身边围满将领,正指着我方阵地比划。显然,他们在重新部署。
我手指扣紧剑柄,掌心出汗。
他们主攻方向判断准确,攻势凌厉,协同严密,显然早有准备。而我方应变虽快,但兵力捉襟见肘,处处被动。这一仗,不是输在勇气,是输在实力差距。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下一步会怎么打?
强攻?佯退诱我出击?还是分兵绕后?
我脑海中快速推演几种可能。若是我,此刻当收缩防线,诱敌深入,待其疲惫再以骑兵截杀。可我没有骑兵可用,副将在左翼牵制,一旦调动,全线皆动。
况且,敌先锋不是蠢人。他若看出我军力单薄,很可能直接压上,不给我喘息之机。
正想着,敌阵鼓声再起。
不是进攻号,是整军令。
敌军开始移动,但不是全线压上,而是从中军调出一支千人队,向右翼偏移,似要包抄。
我瞳孔一缩。
他们是想切断中路与左翼联系,孤立副将。
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立即下令:“传令左翼,加强警戒,若有敌靠近,即刻示警。另派十人巡哨,沿北坡沟壑巡查,防敌潜行。”
传令兵领命而去。
我仍立于高台,风吹动衣袍,火光在眼中跳动。土垒后,士兵们正在重新布阵,枪尖朝外,弓手搭箭待发。士兵甲靠在土堆旁,有人给他包扎肩伤,他皱眉忍痛,却不吭声。
敌先锋站在远处,抬头望来。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
他笑了,抬手拍了拍身边亲兵,似乎在说什么玩笑话。然后转身,走向后阵,不再看我。
这一举动反常。
他若占优,该乘胜追击,为何收手?
除非他在等什么。
我心头一紧。
不是等援军,就是等信号。
可信号来自何处?我军内部并无内应,传令系统也未暴露。难道是斥候漏查了某条小路?还是东河道有异动?
不可能。军师昨夜已确认各路封锁严密。
除非他们本就不打算今日破营。
他们要的,是耗。
耗我兵力,耗我士气,耗我判断。
想到这里,我脊背发凉。
这场仗,才刚开始,而我已经输了第一局。
我低头看向手中剑柄,铁鞘冰凉,刃口曾磨出青芒,如今却沾了灰。我用拇指蹭了蹭,抹去浮尘。
远处,敌军已在原地扎下临时营盘,炊烟升起。他们不走了,要在这片焦土上,和我耗到底。
我站在高台,一步未动。
风更大了,吹得火把几乎熄灭。土垒后,一名士兵点燃新火堆,火光映亮他年轻的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头去。
我收回目光,盯着敌阵中央那杆狼头旗。
它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