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风停了,火把烧得只剩半截,营地里一片死寂。我站在高台上,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发僵。敌营那面狼头旗还在动,可动静太小,不像要攻营的样子。副将的人已经深入北坡沟壑,敌后粮道断了,他们该乱才是。可他们没乱,也没撤,就这么耗着。
这不对劲。
我转身走下高台,脚步落在夯土上,沉实。土垒一线刚换过岗,新一班弓手蹲在箭垛后,检查弓弦。陷坑边插着新旗,火堆刚添了柴,烧得正旺。一切如常,可我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走到西岭背坡接应点附近,我放缓脚步。这里地势低,草深,夜里最难防。一名士兵靠在土墙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站直了身子。
“口令。”我说。
他愣了一下,才答:“守土。”
我盯着他。这口令是昨夜临时改的,只通知到当值巡兵。他不是值守人,不该知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
“换换岗路过,歇口气。”他声音发紧。
我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就走。他没跟上来,也没离开。我绕到侧后一棵枯树后站住,等了半刻钟。他挪了几步,往营墙角落去了,在一堆碎石旁蹲下,手指在地上划拉什么。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
我招来两名亲卫,低声道:“盯住他,别惊动。记下他去哪、见谁、说什么。”
两人点头散开。
我回主营帐,翻出近三日哨报。从布防调整到传令加密,每一道命令下发后,敌军反应都太快。我们前脚加固北坡,他们后脚就派细作试探;我们刚调预备队往中线,东河道就传来异动——可东河道根本没人去。这些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傍晚时亲卫回报:那士兵昨夜子时独自离营,到营墙西北角,在地上留下三道划痕,不多时,一条黑狗窜出,叼起块布条跑了。那地方靠近排水暗渠,外连荒坡,若有人接应,片刻就能翻出去。
我让人把那块布条找回来。布已烂,但上面沾的灰土颜色发青,和黑石岭东麓的山泥一样。渤辽军扎营的地方。
次日清晨,我带人把他从营帐里提出来。他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我,眼神一下子空了。
“跟我走。”我说。
他没反抗,跟着我进了密帐。帐内无灯,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光。我让他跪下。
“你叫什么名字?”
“王五二十二岁,西营第三队步卒。
“昨夜子时,你在营墙西北角做什么?”
“我我没出去。”
“黑狗是你放的?”
他摇头,嘴唇发抖。
我从袖中抽出那块布条,放在他面前。“这是你留的记号。土是黑石岭的,狗是渤辽细作用的。你每夜留一次,他们就知道我们换了几次防。”
他不说话了。
我又掏出一份哨报,指着几处标记:“我们前日下令加火堆,隔十步一处。你当晚就在墙根多点了两堆。昨日调预备队往中线,你换岗时特意绕过去看了半天。你不该知道这些事。”
他头垂下去,肩膀开始抖。
“他们抓了你家人?”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泪。
“在在柳河村。娘和弟弟。他们说不说实话,就杀他们。”
“所以你把布条留在地上,让狗带走。他们知道我们动向,就能避开埋伏,也能找准弱点打。”
他哭出声:“我不想的可他们拿刀架在我娘脖子上”
我盯着他,胸口像被铁钳夹住。他是普通兵,家里种地的,参军是为了活命。现在命保住了,心却烂了。
“你还传过什么?”
“昨昨天下午。你说副将带人绕到敌后断粮道,晚上我就留了记号。他们他们知道路线。”
我脑子轰的一响。
副将走的是北坡沟壑,沿途设三处接应点,全在密报里。若敌军早有准备,埋伏在侧,那一队人就完了。
可现在抓了他,敌军未必知道事败。他们还会按原计划动手。
我起身走出密帐,天已大亮。风又起了,吹得旗角啪啪响。我下令:“把人押进囚帐,双手缚住,不准见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两名亲卫把他拖走。他一路没说话,头一直低着。
我刚要转身,前哨急报就到了。
“将军!敌军集结重兵,猛攻西岭背坡接应点方向!前锋已逼近五十步,箭雨压制,盾阵推进!”
我立刻登上高台。远处烟尘腾起,黑压压一片人影正从林带边缘冲出,直扑西岭背坡。那里正是副将返程必经之路。敌军不仅知道路线,还卡准了时间。
他们要截杀归队小队,趁我主力未回,破营。
我咬牙下令:“全线戒严!传预备队增援西线!弓手封锁高地通道,三轮齐射压制!快!”
传令兵飞奔而去。营地瞬间乱了。号角吹响,鼓声急促,各队迅速调动。可事发突然,多处工事还没加固,火堆稀疏,防线虚实暴露。敌军冲得极狠,转眼就压到三十步内。
我亲自赶到前沿,站在土垒最高处。箭雨如蝗,砸在盾牌上噼啪作响。一名弓手刚探头就被射中肩窝,惨叫倒地。另一侧,敌军盾阵已推至二十步,长矛手蓄势待发。
“再退一步,斩立决!”我吼。
守军咬牙顶住,弓手轮番射击,总算压住一波冲锋。可敌军只是试探。很快,第二波攻势从侧翼包抄,直扑我们最薄弱的西南角。那里原本由老卒驻守,做假象用,真打起来根本顶不住。
急报接连传来:“西南角告急!敌军已突破第一道鹿角阵!”
“预备队尚未到位,请求支援!”
“弓手箭枝不足,请求补给!”
我站在高台边缘,手握宝剑,指甲掐进掌心。内奸已除,可情报早已送出。我们稳住的防线,此刻成了漏洞百出的破网。敌军像闻到血的狼,专挑软处撕。
我不能退。副将的人还没回来,若这里失守,他们就成了孤军。
风卷起沙土,迷了眼。我抬手抹了一把,看见囚帐方向,那名士兵被绑在柱子上,低头跪着。他没看战场,也不敢看。
远处,敌军主将模样的人立于战车之上,举起令旗。下一瞬,三面战鼓同时擂响。
敌军全面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