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我站在高台边缘,手还握着剑柄,指节发麻。敌军三面战鼓齐响,烟尘腾起,黑压压的人影从林带冲出,直扑西岭背坡。箭雨砸在盾牌上噼啪作响,西南角鹿角阵已被撕开一道口子,老卒死死顶住缺口,但第二波敌兵已包抄过来。
就在这当口,鼓声忽然一顿。
敌阵前排的盾墙缓缓后撤,长矛手收势,战车上的将领收回令旗。攻势停了。
我盯着那面狼头旗,没动。这不是退兵,是试探。他们在等我们乱。
可现在不能乱。
我转身走下高台,脚步沉稳。亲卫押着王五进了囚帐,我没让任何人靠近。消息必须封住。若传出去,全军上下都会开始猜谁是下一个内奸。
我先去了东段防线。
弓手蹲在箭垛后,低着头检查弓弦。没人说话,连火堆噼啪声都显得刺耳。一名士兵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他们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人。
我走到土垒前,把剑插进夯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都听着。”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内奸已经抓了。就一个。不会再有第二个。
没人抬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是不是每个人都不信了?是不是连旁边的人举枪,你都要怀疑他会不会突然调转枪尖?”我顿了顿,“我不怪你们。但我告诉你们——从现在起,谁再提‘内奸’两个字,按通敌论处。”
终于有人抬头看我。
“我不是圣人,分不清谁忠谁奸。但我认得一件事——站在我身后这片土地上的,是跟我一起吃粗粮、睡泥地、流血流汗的兄弟。你们手里拿的枪,不是为了杀自己人准备的。”
我拔出剑,指向西岭方向:“那边是渤辽人。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命,抢的是我们的地。他们不怕我们打仗,就怕我们不吵、不疑、不散。现在他们赢了半步,因为咱们自己先乱了心。”
我说完,不再看他们,沿着防线往北走。
每过一队,我都停下说一句:“内奸已除。”
“防线还在。”
“仗还没输。”
到了中线,士兵甲正在帮伤员包扎手臂。他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但没躲。
“将军。”他低声叫了一声。
我没有应,只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他知道我在等什么。
我登上另一座矮台,面对西南营段的百人队。这里刚被突破,士气最弱。
“刚才那一波,你们守住了。”我说,“哪怕缺箭、缺人、工事没修完,你们也没往后退。这就够了。我不需要神仙,只要敢站着的人。”
一名老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现在我要重新整队。”我扬声说,“各防区归建,清点人数,补武器,修鹿角阵,加火堆线。传令兵双人同行,口令每两个时辰一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私自调动一兵一卒。”
副兵头凑上来问:“那囚帐里的”
“关着。”我打断,“不审,不见,不传话。他是死人。你们当没见过这个人。”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有人开始搬条石,有人去库房领箭枝,陷坑边重新插起木桩。动作起初迟缓,后来渐渐快了。
我回到主高台时,天光已亮透。风小了些,旗角垂着,不动。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来回奔走的士兵。他们还是沉默,但手脚动起来了。这比喊口号有用。
就在这时,士兵甲大步走来。
他身上铠甲沾着血和土,左手还缠着布条,右手紧紧攥着长枪。走到台前,他忽然单膝跪地,枪杆重重顿在地上。
“将军!”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我爹娘死在外寇刀下,我参军那天就说了——这条命,早就是您的!您指哪,我打哪!今天同生共死,绝不后退一步!”
声音像铁锤砸在铁板上,震得周围人一颤。
他没站起来,就那样跪着,仰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烧起来。
十步外,一个年轻士兵慢慢挺直了腰。
再过去一点,一名弓手把断弦换好,拉了两下。
又一人捡起丢在地上的盾牌,拍掉灰,扛到肩上。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在动。
我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张猛!第三队步卒!”
“起来。”
他起身,握紧枪杆。
我转向四周:“还有没有跟他一样的?”
一片寂静。
然后,一声低吼从后排传来:“有!”
接着是第二声:“算我一个!”
“我也在!”
“将军在,我们就在!”
吼声越聚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我抬起手,全场静了下来。
“好。既然都还在,那就听令。”我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楚,“按防区归建。东段加固土垒,西岭重设三道鹿角阵,中线补火堆线,每隔十步一处。箭枝不够的,去库房领新造的。伤兵能走的,去后帐登记名字,报功簿上不会少一笔。”
我停了一下,扫视众人:“这一夜,要么守住营门,要么战死于此。没有第三条路。但我们身后是大唐的百姓,脚下是祖宗留下的地。这一战,只许胜,不许退。”
说完,我拔出剑,高举过头。
剑锋映着晨光,闪了一下。
全军举起兵器,枪尖如林,刀光如雪。
“杀——!”
吼声冲天而起,震得营墙簌簌落土。
我走回高台,站在边缘。西岭方向,敌营依旧安静,狼头旗低垂。他们还没动。
但我知道,他们听见了这一声吼。
士兵甲已归入西岭防线队列,手持长枪,站在最前一排。其他士兵也各就各位,有人默默补着鹿角阵的缺口,有人一捆捆搬来干草堆在火堆旁。动作整齐,不再慌乱。
我站在台上,没再说话。
风又起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我望着敌营方向,手搭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营地里,火堆陆续点燃,浓烟笔直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