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高台,吹得旗角猎猎作响。我站在原地没动,脚底踩着夯实的土路,靴子沾着干泥与血屑混合的硬块。方才走下高台时,巡更的脚步声还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地响,像心跳,稳定而持续。可我知道,那不是安心,是绷紧。
敌营方向漆黑一片,连灯火都稀疏。不像要战,倒像是困兽缩在洞里喘气。我停在主营外围了望点,没有回帐,也没让人替我卸甲。铠甲沉,压着肩背,但这份重量让我清醒。刚才下令“今晚照旧,不得松懈”之后,军师低头翻开记录簿,我没再说话。话说到这儿就够了,再多就是废话。
我抬头看敌营。三里外,旗帜挂得低,布面垂着,风吹不动。若是在换防,旗该摇;若是做饭,该有炊烟;若是调兵,地面会有车辙印或马蹄扰动的浮尘。可什么都没有。静得反常。
我眯起眼,盯住敌营东侧哨位。那里本该有两个轮岗的影子来回走动,现在只有一个。半个时辰前我注意到他,到现在还是那个姿势,倚着木桩,头微低。要么是换了懒散的人,要么是故意露出来的破绽。
我缓缓吸了口气,鼻腔里还残留焦草味。白天那场火攻掩护下的假伤混入,被我们当场识破。死士腰间的匕首已经送进档案匣,作为敌军伎俩的又一条记录。可自那以后,敌营再无动作。不攻、不退、不扰,就这么耗着。
这不对劲。
渤辽将领不是个能忍的人。前几日强攻不成,转头就使诈术,接连三招都被破,说明他已经乱了阵脚。兵法讲“怒而挠之”,将帅一旦动怒,便容易轻进冒打。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可眼下这副模样,反倒显得沉得住气,像是在等什么。
我闭上眼,把这几日的情形过一遍。第一日,敌军左翼三处灶口未起烟,守卒换岗拖沓,马栏空半——那是军心涣散的征兆。第二日,他们派十数骑佯攻,试探我方远程压制力,被箭雨逼退。第三日,用焦黑“伤兵”混入,手段拙劣,连口令都说不出。每一步都在明处,每一步都被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可越是这样,越像在演。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敌营中军帐的位置。那里原本该是最亮的地方,现在却比四周还暗。没有灯影晃动,没人进出,连守卫都少了两层。若说主帅已撤,不至于连旗帜都不换;若说仍在指挥,不该如此沉寂。
除非——他在藏。
藏什么?藏兵力?藏意图?还是藏虚弱?
我想到昨夜那批斥候回报:敌营西侧粮道附近有车辙深陷,但方向是往回走的,且只有一趟。运粮出营,却不补给前线?要么是断了补给,只能消耗库存;要么是故意做假痕迹,诱我们以为其缺粮。
但我更倾向前者。
一个傲慢自大的将领,打了败仗后不肯认输,反而接连用老套计谋,说明他已经拿不出新东西了。他现在的“静”,不是谋略,是无奈。他不敢动,因为一动就会暴露更多漏洞。他只能装作还有底气,等着我们先出手,好借机反扑。
可他不知道,我也不会动。
我不动,不是怕,是因为我看明白了。你不动,是因你已无路可走。你想让我急,想让我犯错,可我偏不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我的防线稳,士卒听令,粮草尚足,人心未乱。而你呢?士气一天比一天低,命令一层比一层迟,连个换岗的人都站不直。
我慢慢抬手,摸了摸剑柄。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熟悉的触感让我呼吸稳了些。长时间站着,腿有些发僵,眼皮也沉,但我不能坐,不能靠,更不能闭眼太久。这时候,一丝松懈都可能错过关键变化。
我又看向敌营西角。那里有一堆灰烬,是白天烧草堆留下的。按理说清理战场该及时铲除,但他们没动。为什么?嫌麻烦?还是有意留下?如果是后者,是不是在暗示他们人手不足,连善后都顾不上?
我记下这一点。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鹰啼,短促尖利。我猛地睁大眼,顺着声音望去。鹰在高空盘旋,不是一只,是两只,绕着敌营上空转了几圈,又向北飞去。野鹰不会平白无故聚集,尤其在这种时候。它们要么是被惊起,要么是闻到了死牲畜的味道。
我立刻判断:敌营内可能有尸体未处理,或是病马死亡,引起异味上扬。
这意味着后勤出了问题。若只是个别情况,不至于掩盖不住气味;若连续多日如此,说明他们连清理死物的人都派不出来。
我心里有了数。
渤辽将领现在就像一头被困的狼,嘴上龇牙,其实腿已经软了。他撑着不退,是怕一退就彻底溃;他不敢攻,是怕再败就无人可用。所以他选择“静”,用沉默制造压力,妄图逼我先动。
但他错了。
真正的压力,不是来自进攻,而是来自等待。等得越久,疑心就越重。他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看穿了,怀疑我们是不是正在集结大军准备总攻,怀疑他的部下会不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动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继续等,继续猜,继续熬。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略微放松。身体仍疲,但脑子比刚才清楚。我重新梳理思路:敌将性格傲慢,遇挫易怒;近期行动杂乱,缺乏章法;营地表现反常,静中有乱;后勤迹象显露疲态,补给堪忧。综合来看,此人外强中干,所谓“静观其变”,实为束手无策。
既然如此,我就陪他静下去。
我不下令增兵,也不调防,更不主动出击。我要让我的防线保持现状——坚固、沉默、不可撼动。我要让他每天睁眼就看到这座营盘,看到那些整齐的鹿角,看到坡后弓弩手的影子,看到巡更士兵规律的脚步,看到一切都没变,却又处处透着压迫。
我要让他觉得,我不是在等机会,而是在等他崩溃。
我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两军对垒,胜负不在刀锋,在心。” 当年练剑时不懂,如今站在这里,才真正明白。这一仗,早就不在战场上分胜负了,而在彼此心里。
我微微仰头,夜空澄净,星子稀疏。风依旧冷,吹在脸上带着沙粒摩擦的质感。我站着没动,目光始终锁在敌营方向。哪怕一秒,也不能移开。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瞬,那一片黑暗里会不会突然亮起火把,会不会有人冲出来喊杀,会不会有信号弹升空。我必须盯着,必须准备好。
但我心里已经不再焦躁。
僵持不是坏事。僵持是磨刀的过程。我在磨自己的心,也在磨对方的意志。只要我不乱,他就赢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巡更声依旧规律响起。一轮换防完毕,新的一组走上岗位。我看见西段有个身影动作利落,站位精准,显然是老兵。他没朝我看,也没张望敌营,只是专注眼前职责。这种人,最可靠。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敌营那边,终于有一点动静。中军帐前的灯笼亮了一下,随即又被遮住,只余一丝微光从缝隙透出。有人进去了。不是普通士兵,走路的姿态沉稳,肩膀端着,像是刻意维持威仪。
是将领。
但他没出来巡视,也没召集部下,待了不到半柱香时间就离开了。前后无声,无令下达,无火传递。
这不像决策,像逃避。
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心里清楚了:他坐不住了。他进来,是想做出还在指挥的样子;他很快离开,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下什么命令。
他已经在自我欺骗。
我收回视线,双手交叠在背后,脊背挺直。腿还是僵,眼皮还是沉,但我能撑住。这一夜还长,明天也还远。我不急。
只要我还站在这儿,我的营盘就在。
只要我的眼睛没闭,他的戏就还得演下去。
而演得越久,破绽越多。
我再次望向敌营,那盏灯已经灭了。整片营地重归黑暗,像一口盖严的棺材。
我低声说了句,没人听见:“你不动,是因你已无路可走。”
然后我站定,不动如山。
风卷起地上的灰,扑在铠甲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一只夜枭扑翅飞过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