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微白,晨雾未散,我带着队伍踏过染血的林地,脚底踩着湿泥与断枝,一步步向主营外围集结点靠拢。风仍凉,吹在脸上带着昨夜厮杀残留的血腥气。铠甲沾满血泥,头盔边缘那道裂痕在晨光下格外显眼,但我没停下,也没让人替我更换。此刻不是讲体面的时候。
军师已在高台下等着,羽扇轻握,蓝袍未乱,灰披上连尘都少见。他见我走近,只点了点头,没问战况,也没提俘虏。他知道我不喜多言,尤其在这种时候。
“西北林带出口清过了吗?”我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已封。”他答,“三组巡更轮换,每半个时辰一报。东侧高地也设了双哨,视野覆盖整片交接区。”
我嗯了一声,抬步登台。脚下木阶咯吱作响,是昨夜修好的。站定后放眼望去,主墙完整,鹿角齐布,弓弩手在土坡后影影绰绰,像埋伏在草间的狼。远处敌营方向静得出奇,连炊烟都不浓。
“他们不会就这么罢休。”我说。
“自然不会。”军师跟上来,立于侧旁,“试探才刚开始。”
话音刚落,前方三里外尘土扬起。不多,但有序。十数骑呈扇形散开,马速不快,距我方主墙约八百步时停下,来回游走,似在测距。
“佯攻。”军师眯眼,“想引我们露底牌。
我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看个够。”随即抬手,传令兵立刻上前听命。“坡后弓弩手准备,射程内放近至五百步,听鼓声三响后齐射,不留活口。”
命令传下不过片刻,敌骑果然开始推进。动作迟缓,明显是在等反应。待其进入射程,我亲自擂鼓——咚、咚、咚。三声落地,坡后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划破晨空,落地时已扎进马腹人胸。惨叫未起,敌骑便溃,掉头就逃,连尸体都不敢收。
“退得干净。”军师轻摇羽扇,“但他们目的已达。”
“什么目的?”
“确认我们仍有远程压制力。”他目光沉稳,“接下来,必改手段。”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退去的烟尘。的确,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果然,日头升到头顶时,东边忽然冒起浓烟。不是炊烟,是草堆烧着的味道。风向正对着主营,烟雾滚滚而来,遮了视线。
与此同时,营门前传来动静。一名浑身焦黑的“伤兵”跪在地上,颤抖着喊救命,说自己是从前线逃回来的辎重队成员,同伴全被杀了。
我站在高台上看得真切,却未动。
军师低声问:“可信?”
“不可。”我道,“昨夜无辎重调动,且此人左肩包扎方式不对——那是渤辽军惯用的缠法。看书君 埂歆醉快”
“验伤三问?”他看向我。
我点头。
传令兵立刻执行。第一问:“属哪一营?”
那人答:“前锋第三营。”
第二问:“长官姓名?”
“李李副将。”
我皱眉。前锋营无姓李副将。
第三问最紧要:“昨夜口令为何?”
他张了口,却卡住。
答案本是“铁壁”。
他没说出来。
刀光一闪,守门士兵已将其按倒在地,搜出腰间匕首。果然是死士。
“火攻掩护,假伤混入。”我冷笑,“老把戏了。”
军师摇头:“他们以为我们会慌。”
“那我们就别慌。”我转身下令,“加三层鹿角,自外向内呈品字排列。巡更队缩短间隔,每半个时辰换防一次,由百人队长亲自带队巡查。再派两队轻骑,在主营两侧隐蔽待命,若有异动,立即合围。”
命令一道道传下,营地迅速运转起来。士兵们沉默而有序地执行,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喊累。我知道他们疲,昨夜一战耗尽力气,可现在不能歇。
我沿防线巡视一圈,走到西段时,看见一名小队长正在纠正新兵的站位。那人年纪不大,动作却利落,训人也不凶,一句一句讲清楚。我驻足听了会儿,是他自己琢磨出的警戒节奏:两人一组,背对背轮替了望,一人闭眼休息半柱香时间,再换过来。
“不错。”我走上前。
他吓了一跳,立刻行礼。
“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他低头,“就是想着,一直睁眼,总会犯困。不如轮流,还能保住反应。”
我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铁令牌递过去。“记你一功。继续守。”
他双手接过,脸涨得通红,却挺直了腰。
回到高台时,日头偏西。敌营那边再无动作,烟也熄了,只余焦草味随风飘来。我站在原地,望着对面旗帜零落的样子,心中已有数。
“其计已穷。”我对身旁的军师说,“攻势不成,诈术又被破,如今只能观望。”
他合上手中哨报,点头:“锐气已挫,士卒必生怨。”
“那就让他们继续看着。”我道,“看我们的墙有多厚,阵有多稳。”
他说:“他们会恼羞成怒。”
“那更好。”我嘴角微扬,“怒则失智,越是急,越容易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主墙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整个防线如铁铸一般,静默矗立。士兵们在岗位上各司其职,没有喧哗,也没有懈怠。该吃饭的吃饭,该换岗的换岗,一切井然。
我解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灰。血痕早已干涸,擦去后只留下一道浅印。铠甲仍穿在身上,但心比刚才安定得多。
这一仗,不在冲锋陷阵,而在守住寸土。
只要不动,便是胜。
军师站在我身边,翻阅最后一份哨报。我望向敌营方向,那里终于有了些动静——几骑奔出,在远处来回跑了几趟,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无计可施后的徒劳。
我没下令追击,也没调兵应对。就让他们看。
看我们也看。
“明日若无新策,他们必退。”军师轻声道。
“不急。”我说,“让他们再多试几次。试到彻底死心为止。”
夜风渐起,吹动旗角啪啪作响。我依旧站在高台上,脚下的土地坚实,身后的营盘稳固。敌计难施,非因天助,而是我们早一步想到了他们的下一步。
这才是真正的胜局。
我伸手摸了摸剑柄,冰冷依旧。但这双手还稳,这心还定。
防线在,我在。
远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线时,敌骑终于退回营中。整条北境线重归寂静,唯有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响起,一声接一声,如同心跳。
我转头对军师说:“今晚照旧,不得松懈。”
他点头,翻开新的记录簿。
我最后望了一眼敌营方向,那里漆黑一片,连灯火都稀疏。不像一支准备再战的军队,倒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
然后我走下高台,靴底踩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实的声响。
前方,主营灯火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