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帐帘染成灰白，副将的身影便在门口凝住。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发白，脚步没敢再往前迈半步。我坐在案后，磨刀石还在掌心来回推拉，剑刃映出我眼底的血丝。他低头看那名单，又抬头看我，喉头动了动。
“人都挑好了。”他说，“三十个，全是老卒，嘴严腿快。”
我把磨刀石放下，砂砾声戛然而止。伸手接过名单，一眼扫过那些名字——没有一个生面孔。都是跟我走过三场硬仗的，活下来的。
“传讯哨点定了？”我问。
“按你说的，二十里一处，高地处藏人，带响哨。”他答，“一旦有敌踪，立刻示警，前方队伍就地隐蔽或折返。”
我点头，把名单压在地图上。沙河镇的位置被红笔圈着，像一滴未干的血。可我知道，不能再等了。粮只能撑五日，若还守着营门不动，士气会先垮。敌军静了三天，不是在休整，是在赌我们先乱。他们以为我会死等补给，以为我只会守。
但我不能拖。
“你去吧。”我说，“让他们今晚换便装，马裹蹄布，走林间小道，避开所有关卡。”
副将抱拳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轻骑任务取消。”
他猛地回头，眼神惊疑。
“不去了？”
“不去沙河了。”我站起身，铠甲发出沉闷的响。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北岭断崖那道细缝。“我们换个方向。”
他走近，低头看地形。北岭背靠绝壁，只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道能绕到敌营侧后，寻常斥候都不敢走。坡陡林密，落石频发，大军通行等于送死。可正因如此，敌军才不会防。
“你要夜袭？”他声音压低。
“不是主力夜袭。”我摇头，“是奇兵突入。他们以为我缺粮，必防我劫粮；他们以为我疲，必等我犯错。但他们没想到，我会反过来打他们的主营。”
副将盯着沙盘，眉头紧锁。“可主营地势高，四面设烽燧，稍有动静就会点狼烟召援。”
“那就让他们自己乱起来。”我说，“我不正面攻，也不全上。分三路，虚实结合。一路佯攻正门，鼓噪呐喊，引他们调兵堵漏；另两路从山脊密林穿插，在距主营三百步处同时点火把、敲铜锣，造大军合围之势。他们必误判。”
他眼睛渐渐亮了。
“而我亲率主力，趁他们慌乱调度时，从西侧断墙缺口突入。”我指了下沙盘边缘一处塌陷，“那里去年暴雨冲垮一段，他们用土石草草填了，没重修。夜里看不清，守军也松懈。只要撕开口子，直扑中军大帐，主帅一乱，全军自溃。”
副将深吸一口气：“这招险，但他们确实想不到。”
“正因为想不到，才管用。”我转身拿起剑，插回鞘中。“去准备吧。三十人精骑随我走北岭小道，其余人按计划布阵。天黑前完成部署，亥时出发，子时动手。”
他抱拳离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我独自站在沙盘前，手按剑柄。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马嘶、脚步、兵器碰撞，一切如常。可我知道，今晚之后，不会再一样。
太阳西斜时，我已带队潜至北岭脚下。三十轻骑全员衔枚，马蹄裹布，刀藏鞘内，连盔缨都剪短了。没人说话，也没人咳嗽。我们贴着岩壁前行，脚踩碎石时都放慢动作。猎户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断崖，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湿冷的土腥味。
走了两个时辰，才翻过第一道岭脊。前方林带浓密，月光照不进去。我挥手停下队伍，伏在坡顶观察。敌营灯火零星，主营方向有几处火光，守卫巡逻的节奏慢，像是困极了还在强撑。
我取出怀中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下行进路线，标出三处突进点。然后递给身边校尉：“你带十人，从左翼山脊摸上去，到三百步外点火把、敲锣，别靠近，制造声响就行。得手后立刻后撤，不得恋战。”
他又接两人，领命而去。
“你带另一队。”我指向右侧，“同样距离，同样动作。记住，必须和左侧同时动手，差不得半刻。”
他也领命，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
我带着剩下十人，沿着西侧断墙方向缓缓逼近。地上有新翻的土，是他们修补那段缺口留下的。我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墙内有脚步声，但稀疏。守兵换岗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柱香，说明他们也在熬。
我抬手，队伍散开，匍匐前进。
子时一到，左右两侧几乎同时响起铜锣声，火把骤然点亮，映得林梢通红。紧接着，正门前也爆发出震天喊杀声，鼓声如雷，仿佛千军万马已压至营门。
墙内的动静立刻变了。
号角急吹，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我趴在土堆后，看见主营方向冲出一队骑兵，往正门方向疾驰。又有两队奔向左右山脊，显然是要去迎击“合围之敌”。整个营地像锅烧开的水，沸腾起来。
就是现在。
！我抽出剑，低喝一声：“上！”
十人跟我跃起，冲向那段未修好的断墙。土石松软，一脚踩下去直陷半尺，但我们早有准备，甩出钩索攀爬。守兵发现时已经晚了，只来得及拉开弓，我抬手掷出短刃，正中其咽喉。另一人举刀砍来，被我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肋下。
翻过断墙，我们直扑中军大帐。
沿途敌军建制已乱，有的提着裤子往外跑，有的刚抓起武器就被撞倒。我们专挑灯火最亮的地方冲，那是指挥中枢所在。一名亲卫模样的壮汉持斧拦路，我矮身闪过斧风，剑锋自下而上划开他腹部。他惨叫倒地，我一脚踢开尸体，继续向前。
中军帐外已有数名护卫集结，正慌乱列阵。我没给他们时间，直接带人撞入。剑光闪处，血溅帐帘。我一脚踹开大帐门帘，里面一人正披甲欲出，正是渤辽将领。
他看见我，瞳孔猛缩。
“你？！”他失声。
我没答话，剑已递出。他仓促拔刀格挡，火星四溅。他力气不小，但动作迟滞，旧伤显然复发。我佯装力竭后退一步，他果然抢攻，刀势过猛，收不住。我侧身让过，剑锋顺势抹过他右臂动脉。
他闷哼一声，刀落地。
我还剑入鞘，抽出腰间短匕，反手掷出。匕首钉入他肩胛，将他钉在柱上。他瞪着我，满脸不可置信。
“你不该”他喘着。
“你们以为我只会等。”我盯着他，“可你们忘了，我也会动。”
帐外杀声更近。我转身下令：“升飞龙旗！擂鼓全线压上！”
片刻后，唐军战鼓齐鸣，四面八方喊杀声起，仿佛真有大军合围。敌军彻底崩溃，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有人翻墙逃窜。我站在中军帐前，看着旗帜升起，火光照亮整片营地。
渤辽将领已不见踪影。柱上只剩半截匕首，血迹拖向后营断崖方向。我没追。他知道大势已去，逃命去了。剩下的事，交给后续部队。
我立于高台边缘，铠甲染尘，剑未归鞘。远处唐营方向隐约可见灯火，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土与铁锈的气息。战斗结束了，但还没完。
我抬起手，轻轻挥下。
“整军，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