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营门方向吹进来,卷着灰烬和焦土的气味。我站在主营帐外,披风沾了夜露,沉得像块湿布。剑还在鞘里,没来得及归位,手按在柄上,指节发僵。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军师,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收编俘虏的事交给了校尉。”他说,“重伤的抬进后营,轻伤的已集中看管。伤亡清点也出了初报,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多是攀墙时被滚木砸中。”
我点头,没回头。火堆旁有兵在收拾断矛,把弯的掰直,折的砍短当柴烧。一辆损毁的敌军战车正被拖出营门,轮子卡在土坑里,几个人喊着号子往上拽。一切都按老规矩来,井然有序。
可这秩序让我心里更沉。
军师站到我侧后半步的位置,羽扇垂着,没摇。“你没回帐歇着?”
“还不累。”我说。
他没接话。他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一仗太顺了。从北岭潜行,到三路造势,再到突入主营,每一个节点都卡得准。敌军反应慢半拍,调兵迟疑,像是早被吓破了胆。可他们不该这么乱。渤辽将领不是蠢人,哪怕旧伤复发,也不会连退路都不设。
正想着,一个传令兵从西侧营道小跑过来,皮甲沾泥,靴底带草。他在帐前止步,先看了我一眼,又转向军师,声音压得很低:“军师,营里有些话传开了。”
军师眉头微动,“什么话?”
“说敌军好像知道我们要打哪。”传令兵舔了下嘴唇,“不止一个人提。有人说,咱们刚定下夜袭,对面就加了烽燧哨,还往断墙那边调了两队弓手。虽然后来被咱们绕过去了,可时间掐得太巧——像是他们早等着,只等我们动手。”
我转过身,盯着他。
“这话谁在传?”
“不清楚。先是伙房几个杂役嘀咕,后来巡哨的也听到了。有人不信,有人觉得蹊跷。现在还没闹大,可再传下去怕要动摇军心。”
军师沉默片刻,轻轻摇了下扇子,“还有别的吗?”
“有。”传令兵低头,“东面林带发现一具尸体,穿着我军斥候的皮甲,但腰牌不对。人已经死了两天,伤口是箭创,从背后射入。身上没搜到文书,可怀里有个空油布袋,像是装过密信。”
我没说话,走到沙盘前。沙盘上的敌营模型还维持着昨夜原样,断墙缺口、烽燧位置、中军大帐的方位都标得清楚。我伸手抹掉一段土垒,重新堆出敌军增兵的路线。
“你说,敌军是在等我们?”我问军师。
“若只是防备,不会特意往断墙调弓手。”他说,“那地方偏,视野差,正常布防不会优先考虑。除非他们知道我们会从那里突破。”
“计划是我和你、副将三人定的。”我盯着沙盘,“名单是你我亲手批的,行动路线只在昨夜亥时前一刻才传给各队主官。斥候换岗、传令路径也都改了暗号。按理说,消息不可能外泄。”
“除非。”军师声音低下来,“泄密的人,就在决策圈里。”
我抬头看他。
他没回避我的目光,“要么是参与部署的人,要么是能接触到传令记录的人。范围不大,但不好查。小税s 耕新最全”
“公开追查会乱。”我说,“一旦惊动内奸,他要么藏得更深,要么直接逃走,甚至反咬一口。可不查,下次用计就再不敢信自己人。”
军师点头,“所以得暗中来。不能声张,也不能漏过蛛丝马迹。”
我转身走向帅帐,掀帘进去。案上还摊着昨夜的行军图,炭笔标记未擦。我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三个名字:参与部署的、经手传令的、负责斥候调度的。总共九人。都是老卒,资历深,平日无异样。
“你去调近三日的出入登记。”我说,“尤其是亥时前后进出帅帐的,记下是谁、因何事、停留多久。还有传令兵交接的签录,各部驻防变更的报备文书,一份都不能少。”
军师拿起笔,在袖中取出一块薄绢,准备抄录指令。
“别用正式调令。”我拦住他,“用你的私印,走文书房的边档。就说是要核对前几日的粮草转运记录,顺便比对人员轮值。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什么。”
他颔首,“我亲自去。顺便看看那个死掉的斥候是从哪条线回来的,他的交接记录有没有问题。”
“尸体呢?”
“还在后营验尸棚,没人动。”
“待会我去一趟。”我说,“顺便看看他穿的皮甲是什么批次发的,最近有没有人领过同款替换。”
军师收起纸笔,羽扇轻合,“你不打算告诉副将?”
“现在还不用。”我摇头,“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万一其中有他信得过的人,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他不再多问,转身离开。帐帘落下,屋里只剩我和灯影。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墙上,像个人影晃过。
我坐回案后,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脑子里过着昨夜的每一个环节。从下令出发,到翻越断墙,再到冲进中军帐——有没有哪个瞬间,感觉不对?有没有哪句话,说得太过顺畅?
!没有。一切都很自然。
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如果真有内奸,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埋着。他不动声色,只在关键处轻轻推一把,让你赢,但赢得惊险,赢得可疑。这样,下次你再用计,就会犹豫,就会怀疑自己人。人心一散,不战自败。
我起身走到帐角,取下挂在木架上的水囊,喝了一口。水有点涩,是铁壶煮久了的味道。放下水囊时,看见地上有一小片湿痕,像是之前有人站在这里,靴子带进来的泥化了。
我蹲下,指尖蹭了下地面。土是干的,只有中心一点潮。痕迹不大,位置正好挡在案与门之间,像是有人站在这里,既能听见说话,又不会被轻易注意到。
我盯着那块地,很久。
然后起身,走出帅帐。
营地已经开始新的一天。炊烟从伙房升起,士兵在洗漱,马在槽边吃料。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沿着营道往西走,穿过器械棚,拐向后营验尸棚。路上遇到两个校尉打招呼,我点头回应,脚步没停。到了棚子,守卫认得我,立刻让开。
尸体躺在木板上,盖着粗布。我掀开一角。脸已经青了,眼睛闭着,嘴角有干涸的血。皮甲是标准制式,但肩扣磨损严重,不像新发的。我翻看他的右手,虎口有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可斥候不用刀,用短刃或弓。
我又检查腰间,皮带上有个空鞘位,原本该挂短匕的地方空着。可登记册上写,这人是空手被发现的。
“他的武器没找到?”我问守卫。
“没有。附近也没搜到。”
我点头,盖上布。转身时,看见棚子角落堆着几件换下来的旧皮甲,都是同一批次的。我走过去,翻了翻,发现其中一件肩扣也有磨损,但位置和尸体那件不一样。
我拎起那件,问:“这些什么时候收上来的?”
“前天下午,例行更换。旧的统一送修。”
“送修?”我问,“送去哪?”
“军需库后院的修补坊,由工营的老赵头负责。”
我记下这个名字,把皮甲放回原处。
走出棚子时,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抬手遮了下,看见远处文书房门口,军师正和一个文吏说话,手里拿着一叠纸。他没急着走,也没大声问,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看人说话时的眼神,在听语气里的迟疑。
我也不能停。从现在起,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得小心。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在查。
我转身朝主营方向走,脚步放稳,表情如常。可心里已经列下第一条线索:那个死掉的斥候,穿的不是自己的皮甲;他本该带的短匕,不见了;而他的尸体,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林带边缘。
要么是被人换了身份,要么是他根本不是去传令,而是去送信。
我回到帅帐,没进屋,站在帘外。风吹得旗杆吱呀响,一面唐字旗在头顶展开,又收拢。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挥下。
帐内,炭盆里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