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岗鼓声三响后,我松开剑柄,转身走下高坡。营中灯火比往常密了些,巡逻的脚步也踏得更重,像是特意要让人听见。我沿着主道往中央空地去,靴底碾过压实的土路,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但他们没跟太近。
空地上已经有人影晃动。几个老兵在搬柴堆,伙房的人抬出几口大锅,蒸饼的香味混着肉汤的油味飘在夜里。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我走到场子中央,摘了外披的银甲,只留黑色劲装在身。铠甲交给亲卫时,指尖蹭过蓝宝石剑鞘,凉的。我把剑留在腰间,没拔,也没解,就这么站着,等人都来齐。
火堆点起来了,噼啪作响。士兵们一队队列好,没人说话,但眼神都朝这边看。副将站在前排,大刀挂在腰上,见我望过去,咧嘴笑了笑。士兵甲在他旁边,手还按在枪杆上,站得笔直。
我端起边上早备好的酒碗,举过头顶。
“昨夜我们剜出毒疮,今夜我们重燃火焰。”声音不高,也不低,“敌人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但他们错了——大唐将士,越挫越勇!”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有人低声应了一句。我没停,接着说:“不论职位高低,凡奋勇杀敌者,皆为功臣。这一碗酒,敬所有兄弟。”
说完,仰头喝尽。
碗底朝下一翻,我放下手,扫视全场:“副将!”
“在!”他一步跨出,抱拳。
“北岭突袭,你带前锋冲在最前,破敌车阵,斩将夺旗,功列第一。”我从案上拿起一面铜牌,递过去,“这是军功令,回朝后可免家中三年赋税。”
他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眶有点红。“谢将军!”
我点头,又喊:“士兵甲!”
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差点被自己的靴子绊住,引得后排一阵轻笑。他脸涨得通红,抱拳行礼,手都在抖。
“东林伏击那夜,你带小队穿林潜行,无一人伤亡,全身而退;昨日追击战,你在洼地生擒敌卒七人,缴获战马五匹。”我从案上取出第二块铜牌,“你虽是普通士卒,但胆识不输任何人。此功,记实档,升一级,赏绢十匹。”
他双手接过铜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末末将定不负此令!”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副将笑着拍他肩膀:“嘿,小子,现在叫你‘甲哥’不过分了吧?”
笑声更大了。
我退后半步,靠在火堆边的木桩上,语气缓下来:“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选今晚喝酒?不是因为仗打赢了,也不是因为内奸除了。是因为——咱们还活着,还站在一起。”
火光跳了跳,映在每个人脸上。
“前天夜里,我和副将在西坡巡防,碰上一小队偷袭的渤辽人。”我指了指副将,“那时候没锣没号,就咱俩,摸黑打。他一刀劈断对方长枪,我顺势捅进胸口。完事后才发现,他左臂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袖子往下滴,自己都不知道。”
副将嘿嘿一笑:“那会儿热得很,哪觉得疼。”
“是啊,热得很。”我接道,“那时候没人想能不能活,只想怎么把敌人干倒。这种感觉,你们都有过吧?”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起话来。
一个老兵举起酒碗:“将军说得对!那天我在右翼,踩进陷坑里,爬上来时盔都掉了,可看见敌兵往后跑,拎着枪就追,哪管什么死不死!”
另一个接话:“我那一枪扎进去,拔出来全是血,手都软了,可听见后面喊‘冲啊’,立马又扑上去!”
话头开了,围坐的人一个个说起自己的事。有人讲怎么在泥地滚一圈躲箭,顺手反擒敌兵;有人说自己第一次杀人,吐了一晚上,第二天照样上阵。
副将忽然站起来,抽出大刀,在空中虚劈一下:“还记得咱们入营第一天吗?操场上站成一排,教头拿着鞭子来回走,谁动作慢就抽一下。那时候谁想到,真有这一天?能面对面砍翻敌将,能亲手夺下帅旗!”
“那是!”有人喊,“老子当初连马都不会骑,现在敢带着斥候队夜穿三岭!”
哄笑声中,士兵甲也红着脸站起来:“我我其实怕过。那天在洼地,离敌将只有两步,我手抖得握不住枪。可我看了一眼将军的背影——他就那么往前走,一点没停。我就想,他都不怕,我怕个啥?冲就是了!”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吼声。
我站在火光里,没再说话。
副将跳到一块石头上,用刀背敲盾,咚、咚、咚,打出节拍。有人跟着拍腿,有人用枪杆杵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不知是谁先唱的,一句军歌冲口而出: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整片营地都吼了起来。歌声震得火苗乱颤,惊飞了远处树上的宿鸟。一碗碗酒泼进火里,腾起团团白焰。
我看着这群人,从最前排到最后一列,每张脸都被火光照亮。他们有的缺了牙,有的脸上带疤,有的手臂缠着旧布条,可眼睛都是亮的。
副将跳下来,塞给我一碗新倒的酒。我接过,没喝,而是高高举起。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篝火燃烧的声响。
“这酒,”我说,“不是庆功的终点,是下一场仗的开头。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们照样列阵、巡哨、备战。但今晚——”
我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今晚,我们是兄弟。”
“是兄弟——”副将吼了一声。
“是兄弟!”所有人跟着喊。
酒碗碰在一起,叮当乱响。有人搂着肩膀唱起另一支歌,调子粗哑却有力。士兵甲被人推出来跳舞,笨手笨脚踩到自己影子,惹得满场大笑。
我退到火堆边缘,让出中心位置。副将正拉着几个老兵比划当时怎么劈翻敌将,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士兵甲坐在一圈人中间,被追问战斗细节,一边辩解一边笑,脸还是红的。
火光映在铁甲上,一闪一闪。
我伸手握住剑柄,指腹擦过蓝宝石。它还是凉的,但掌心已经热了。
风起了,吹得旗帜哗啦作响。我抬起头,看向营地深处。
帅帐的方向,灯火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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