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和蝴蝶忍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苏蘅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开启新生活而产生的,细微的不安和退缩,被很好地安抚了。
她站起身,脸上重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和蝴蝶忍一起走出了房间。
门外,富冈义勇依旧安静地等在那里,看到苏蘅出来,他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
苏蘅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牵住了他的手,手指主动地,带着点依赖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忍小姐,小葵,澄,清,那我们走啦!”苏蘅转过身,
笑着对送她们到门口的蝴蝶忍,和三个小姑娘挥手道别,声音清脆,“明天记得早点来吃火锅哦!”
“一定来,”蝴蝶忍微笑着点头,三个小姑娘也用力挥手,脸上满是祝福和不舍。
苏蘅牵着富冈义勇的手,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
她的手心有点微微出汗,但握着富冈义勇干燥温热的大手,心里却奇异地安定,
她轻轻晃动着两人交握的手,脚步都带着点轻快。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蝴蝶屋,四周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鸟鸣,
苏蘅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带上了一丝认真的神色,她转过身,仰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富冈义勇。
“鱼鱼先生,”她轻声开口,眼神里带着点歉然和决心,“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富冈义勇微微侧头,垂眸看着她,眼中露出疑惑,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说。
苏蘅抿了抿嘴唇,决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富冈义勇的手背,组织着语言:“我的性格……有时候是有点别扭,我知道的,可能看起来我好像非常、非常喜欢你,”
她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很坦诚,“但是,每次、每次你觉得我们关系可以更近一步的时候,我好像就会不自觉地想往后退一点。”
她脸上带着点懊恼和无奈,“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富冈义勇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里情绪波动很轻微,但他握着苏蘅的手紧了一些,
然后……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苏蘅看懂了,他确实察觉到了。
苏蘅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她决定把最深处的恐惧说出来,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回忆般的语调。
“我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在我的家乡,我见过太多太多女性结婚之后的样子,”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结婚之后,她们好像……突然就不是她自己了,她得是‘好妈妈’,必须是‘好妻子’,还得是‘好儿媳’她一个人,被硬生生分成了好多块,每一块都要做好,不然就会有人说她不对。”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苦涩,接着说道:“她们生病了,难受了,有时候连去医院看看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孩子离不开人,家里有做不完的事,大家还说……孩子一定要妈妈自己带才好,不然就是不负责任;”
“可是大家又说,女性一定要出去工作,要有自己的收入,不然就没有地位;还说既然嫁到了别人家,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全心全意对男方的父母好……。”
苏蘅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深深的恐惧,
“每次看到、听到这些,我都觉得好害怕,首先,她只是一个人啊,一个普通的女性,为什么要有那么多要求?”
她抬起头,看向富冈义勇,试图比划着解释她那个世界的广阔,
“而且,我的家乡非常大,大概有二十几个日本这么大吧,你想想,有的姑娘,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开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如果遇到不好的人,被欺负了,被打骂,甚至被关起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的被打得终身都要在挂着一个袋子才能呼吸,有的甚至莫名其妙就死了……。”
她说起这些时,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后怕,手指也微微发凉,
此刻在这个异世界,对着这个她喜欢却的男人说出来,更像是一种脆弱坦诚的交底。
“所以……我有点怕,”她最终轻声总结道,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微微低下了头,不敢看富冈义勇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反应,
鱼鱼先生会觉得她有这样的想法,让他很难受吗,
因为,她把他想象楚成了会不讲理会动手的人。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富冈义勇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周围只有风过竹梢的轻响,
他握着苏蘅的手,力道依旧稳定,甚至用拇指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蘅的心慢慢提起来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传来富冈义勇那平静无波,却异常清晰的嗓音,
“没关系,”
苏蘅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
富冈义勇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确定:“我们可以不举办婚礼,你可以永远做你自己,”
“如果,你害怕改变,”
苏蘅在说出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时,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富冈义勇甚至会有些生气,毕竟,她的恐惧在某种程度上,
像是把他和那些她听闻过的,糟糕的男人归为了一类,是一种不公平的预设和怀疑。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盘算过自己的底牌,如果有一天,眼前这个人真的变得让她无法忍受,
她有信心能离开,有办法让他找不到她,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她并非没有保护自己,乃至反击的手段,
所以,她最终决定迈出这一步,去“试一试”。
然而,富冈义勇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没有保证,都没有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她,用最平直的语气,说出:“我们可以不举办婚礼,你可以永远做你自己。”
相处这么久,她知道这个男人或许沉默寡言,但他对待承诺和责任,有着近乎刻板的认真和执着,
婚礼,在这种时代背景下,绝不仅仅是一个形式,它代表着很多很多。
而他,竟然可以如此轻易地说出“可以不举办”……这等于是在告诉她,
他愿意放弃这种世俗的绑定,只为了消除她内心的不安,让她能按照自己最舒适的方式存在。
他理解了她恐惧的根源,并非不信任他这个人,而是恐惧“婚姻”本身可能带来的束缚,
而他给出的解决方案,不是华丽的誓言,而是最实在的退让和空间。
这种理解,这种尊重,这种远超她预期的包容,瞬间冲垮了苏蘅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鼻尖发酸,视线迅速模糊起来,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委屈伤心,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切愧疚,和汹涌感动的复杂情绪。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语无伦次,
“对不起,鱼鱼先生……我,”她为自己曾那样揣测过他而感到羞愧,为他如此笨拙却无比精准的温柔而心折。
富冈义勇看着她突然决堤的眼泪,突然有些慌乱,然后快速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他的手在她背后略显笨拙地拍了两下,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没有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不死川说我不会说话,冷脸,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一板一眼地复述着别人对他的评价,带着点自嘲,却又异常坦诚,“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手臂收紧了些,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可是,你走向我了,”
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很重,像是在陈述一个最重要的事实,
“就像你说的,你只是女孩子,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没关系。”
他微微偏头,脸颊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一个轻柔的、带着些许凉意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这个吻短暂而克制,他再次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重复道:“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决定好,或者,我们一直这样,都可以。”
“呜……,”苏蘅终于忍不住,在他怀里呜咽出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是因为富冈义勇的“让步”而感动到哭泣,而是因为……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在她袒露了最深的怯懦之后,竟然有一个人,能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
能理解她、接纳她,甚至愿意为她颠覆常规,这种被全然接纳的安全感,对她而言,珍贵得让她只想哭。
富冈义勇安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胸前的羽织,
过了好一会儿,等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郑重的语气。
“我好像……保证什么,对你都没有用。”
他陈述着,似乎很清楚空泛的承诺,在苏蘅面前是多么苍白,
苏蘅在他怀里轻轻一颤,
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如果将来,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累,就走吧。”
苏蘅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富冈义勇垂眸与她对视,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清晰地映出她惊愕的样子,
“不用顾忌那时候的我,他如果让你伤心,让你觉得疲惫,那你没有必要,去负担他带给你的任何……让你难受的东西。”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赌气的成分,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温柔,
他在告诉她,她的感受和自由,是第一位的,甚至……高于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羁绊。
“你可以,”他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祝福般的肯定,“有更高远的天地,你可以回家。”
苏蘅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微微发抖,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没说过想家,一个字都没提,可他竟然都知道。
不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是她偶尔说起某种食物时,眼里不自觉闪过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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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描述家乡风物时,那种骄傲与落寞的语气,她说她的家乡有二十几个日本那么大,
偶尔她说,家乡有四季如春的南方,也有苍茫辽阔的北地,他说省与省之间坐飞机都要很久……,
她那些零零碎碎、关于遥远故土的只言片语,富冈义勇都听进去了,还悄悄放在了心里,甚至试图去想象那个广阔到令他难以具体描绘的世界。
想到这个从那样一个浩瀚、精彩、不可思议的世界来的女孩,
就这样突然地,毫无预兆地落进了他这片曾充满血腥与战斗的天地,
陪着他走过最黑暗的恶鬼岁月,用那双神奇的手救下了一个又一个濒死的人……,
他心里除了珍重,也会有一丝恍惚,觉得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所以他才说,她是自由的,他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她,就把本该翱翔于高天之上的鸟儿,圈养在自己的庭院里,
哪怕这个庭院是他精心为她准备的,有阳光,有鲜花,有活水潺潺,他不能。
他听懂了她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对“婚姻”的恐惧,更是对“失去自我”、被套上层层身份枷锁的恐惧,
所以他说,结婚可以只是相伴,不能成为困住她的锁链,
他把苏蘅的话,她的感受,放在了比世俗礼法、比他自己的渴望更重的位置。
苏蘅又哭又笑,脸上湿漉漉的一片,狼狈极了,心里却像是被温热的水泡着,又软又涨,
她抓起富冈义勇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用手背去蹭自己脸上的泪,像个耍赖的孩子。
富冈义勇任由她抓着,没有抽回,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鼻尖,看着她又哭又笑的生动模样,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唇线些许柔和的上扬,短暂得如同错觉,却瞬间点亮了他那双惯常深邃平静的眼睛,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那握刀斩鬼无数,也曾笨拙地侍弄花草的指尖,
极其轻柔地,拂过苏蘅湿漉漉的眼角,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小心翼翼,像是在擦拭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谢谢你……,”苏蘅吸着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
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里多了许多许多的安心和柔软。
富冈义勇没有回应这句道谢,他继续用指腹轻轻抹去她颊边的泪痕,动作耐心,
然后,他看着她渐渐平静下来的眼睛,忽然开口,却抛出了一个让苏蘅瞬间忘了哭泣、惊讶地睁大眼睛的提议,
“如果将来有机会,”他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在说一件需要仔细规划的正事,“我想去你的家乡看看。”
“啊?”苏蘅呆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富冈义勇点了点头,确认自己没说错:“去看看。”
苏蘅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比刚才哭泣时还要亮,她几乎是跳了起来,也顾不上脸上还没擦干的泪痕,
抓住富冈义勇的手臂,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和难以置信,
“真的吗?!哇!太好了!太好了!如果、如果真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带你去打游戏!嗯……就是一种很好玩的娱乐!带你看电影!就是像看戏,但是更精彩!带你吃好多好多小吃!我家乡的小吃可多了,十天十夜都吃不完!还有……带你去滑雪,去看大漠,去爬特别高的山!”
她兴奋地列举着,语速飞快,脸上焕发出一种无比明亮的光彩,那是纯粹的对分享自己世界的期待和快乐,
富冈义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天马行空的描述,只是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眸,越来越柔和,
等她稍微喘口气,他才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应道:“嗯,陪你。”
“我的家乡……可是超级远的哦!”苏蘅强调,伸开手臂比划了一个“超级大”的姿势,眼中却闪着狡黠和试探的光,
富冈义勇看着她做出的夸张样子,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捧住了她哭过、笑过、此刻泛着红晕却生机勃勃的脸颊。
他的手掌温热,他微微低头,眼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然后,用那种她熟悉的,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多远,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