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养回廊的恒定微光在冯宝宝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蜷缩在一张休息榻的柔软垫料上,呼吸均匀,陷入了药物辅助下的深度睡眠。连日来的惊吓、疲惫和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即使有“调养胶囊”的修复,也需要真正的休息来平复。陆炎坐在控制台前的悬浮椅上,却没有丝毫睡意。暗色晶体片投射出的光幕幽幽亮着,上面复杂的能量架构图和晦涩的技术说明文字,如同无数纠缠的藤蔓,爬满了他的视野,也缠绕着他的思绪。
那块哑光金属块就放在控制台光滑的表面上,在冷光下反射着内敛的光泽。他反复查阅资料库中关于“能量缓冲”、“自适应调和”、“非标准能量体”的记录,但一无所获。“螺旋之眼”联盟的数据库浩瀚,但他区区访客权限,能接触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且大多是关于如何“使用”标准设备,而非分析“异常”物品。
能量……权限……离开……
这三个词如同旋转的陀螺,在他脑海中停不下来。“世界树”链接的不稳定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深红象限”的威胁更像远处地平线上不断堆积的、预示着飓风的乌云。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目光从金属块移开,落到光幕另一角——那是前哨站简化能量流示意图。主能量从“世界树次级根须链接”流入,经过中央能量池(即培育大厅那个池塘)缓冲和分配,供给各个区域。维护通道中有许多能量节点和分流器,理论上,如果能在关键节点进行干预,或许能暂时稳定能量流,甚至……利用金属块吸收脉动、转化输出的特性,尝试给濒临枯竭的“紧急脱离舱”能源缓冲池充能?
这个想法疯狂而大胆。先不说金属块能否承受、转化足够的能量,单是找到正确的介入节点、安全地操作,就充满了未知风险。稍有不慎,可能不是补充能源,而是引发能量回路的连锁崩溃,甚至提前引爆“世界树”链接的隐患。
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到其他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充足能源的希望。
就在陆炎沉浸于危险的推演中时,控制台一角,代表庭院生命体征监测的子窗口,突然闪烁了一下,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生态庭院,生命单位‘阿虏’(标识id:混沌秩序载体-污染康复中),脑波活动显着增强,意识复苏迹象明显。苏醒时间:<01循环。】
阿虏要醒了!
陆炎精神一振,立刻关闭光幕,拿起晶体片和金属块,轻轻唤醒冯宝宝。
“宝宝,快醒醒,阿虏可能要醒了!”
冯宝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阿虏要醒的消息,瞬间清醒,一骨碌爬起来:“真的?!”
两人迅速离开资料室,穿过静养回廊和培育大厅,回到了生态庭院。
庭院依旧静谧,泉水潺潺。阿虏依旧躺在原处的草地上,但状态已经明显不同。他的胸口起伏更加有力,面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直紧闭的双眼,眼皮正在快速颤动,仿佛在努力对抗着沉重的帷幕。
“阿虏?”冯宝宝蹲在他身边,小声呼唤。
陆炎也靠近观察。他能感觉到,阿虏体内那股属于“混沌秩序合金”的独特能量波动,已经不再微弱,而是变得稳定、内敛,如同蛰伏的火山,蕴含着平静表面下的力量。右臂残端的新生薄膜颜色更加健康,暗金色的流光偶尔划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的生命力。
终于,在陆炎和冯宝宝屏息注视下,阿虏那浓密的睫毛剧烈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陆炎的心猛地一跳。
阿虏的眼睛……有些不一样了。
并非外形改变,依旧是那双熟悉的、带着一丝少年人倔强的眼睛。但眼底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些东西。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懵懂或是战斗时的锐利,而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通透,甚至带着一丝历经磨难与洗涤后的、难以言喻的沧桑感?仿佛在那深度昏迷和能量浸润中,他的意识不仅得到了修复,还被动地“阅览”或“承受”了某些超越他年龄认知的庞大信息或情感残留。
这变化极其细微,一闪即逝。当阿虏的目光聚焦,看清蹲在眼前的冯宝宝和站在一旁的陆炎时,那双眼睛立刻被熟悉的、属于“阿虏”的困惑和急切所取代。
“……宝……宝?陆……炎?”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带着初醒的迷茫。“我……这是在哪?我的胳膊……”他想抬起右臂,却只带动了残存的肩膀部位,新生薄膜覆盖下的断臂微微一动,并未抬起。阿虏低头看去,看到那条不再锈蚀狰狞、却也残缺不全的右臂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茫然,以及……一丝奇异的、仿佛早有预料的平静?
“阿虏!你终于醒了!”冯宝宝喜极而泣,小手抓住阿虏完好的左手,“你别乱动!你的胳膊……受伤了,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是陆炎救了你!我们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陆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他扶起阿虏的上半身,让他靠坐在泉池边,递过一捧清凉的泉水。
阿虏大口喝着水,喉咙的干涩得到缓解,眼神也逐渐清明。他环顾四周,看着这陌生的庭院、奇异的植物、头顶的能量穹顶,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我们……逃出来了?从那个……有很多铁锈怪的地方?”他努力回忆着,记忆似乎有些混乱,“我好像……做了很多很长、很奇怪的梦……有蓝色的光,很冷……有金色的树,很暖……还有……很多听不懂的话,在脑子里吵……”
陆炎心中了然。那恐怕不是梦,而是“根须浸润疗法”过程中,阿虏的意识被动接触到了“世界树”投影的秩序本源信息流,以及“星铃兰花王”的净化意志残留。这对他的意识产生了一些影响。
“先别想那么多。”陆炎沉声道,将之后发生的事——利用“星火余烬”逃脱、坠入虚空庭院、发现前哨站、获取药物治疗、进行“根须浸润疗法”以及目前面临的困境——尽可能简洁清晰地告诉了阿虏。
阿虏听得愣愣的,信息量太大,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但他抓住了重点:是陆炎和宝宝拼死救了他;他们现在在一个暂时安全但可能也不长久的地方;他的右臂虽然保住了本源,但形体严重受损;他们需要想办法离开。
“谢……谢谢。”他看着陆炎,又看看冯宝宝,声音有些哽咽,随即眼神变得坚定,“我的胳膊……没关系。只要能动,能打架,就行。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怎么离开这个……‘前哨站’?”
阿虏的快速适应和将注意力集中在“行动”上的态度,让陆炎暗自点头。经历生死蜕变,阿虏似乎成熟了一些。
“离开的关键是能源和权限。”陆炎指向培育大厅的方向,“那里有一个紧急脱离舱,但能源不足,我们权限也不够。而给前哨站供能的‘世界树’链接最近不稳定,可能和远方一个叫‘深红象限’的威胁有关。”
“能源……”阿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残端,那里暗金色光芒微微闪烁,“我的胳膊里……好像……有点‘劲’?和以前不一样,说不上来……但感觉,如果用它……或许能做点什么?”他不太确定地表达着。新生的秩序之力在他体内流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能量更加敏锐的直觉,但他还无法精确掌控。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陆炎的担忧和阿虏模糊的感应——
整个庭院,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脉动失调,而是更加持久、更加猛烈的摇晃!能量穹顶的光芒疯狂闪烁,明暗不定,甚至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色“雪花”状干扰!庭院中的植物疯狂摇摆,泉水池掀起波浪!地面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结构被巨大力量扭曲撕裂的“嘎吱”声!
【警告!严重警报!】
【‘世界树次级根须链接’遭受高强度、持续性扭曲力场冲击!
【检测到维度褶皱涟漪直接作用于链接锚点!能量逆流风险激增!】
【核心能源池压力超标!部分缓冲回路过载!】
【所有非必要区域能源供应强制切断!启动三级应急协议!】
智能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与此同时,庭院的光线骤然黯淡了超过一半,只剩下应急的暗红色微光!通往培育大厅和其他区域的门户能量屏障疯狂闪烁,发出过载的嗡鸣!
“怎么回事?!”冯宝宝吓得紧紧抓住陆炎。
陆炎脸色铁青,看向培育大厅方向。只见那扇大门虽然未开,但门缝处已经透出极其不稳定的、混杂着金、白、暗红三色的狂暴能量闪光!更让人心惊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焦糊味——那是“熵疽”污染能量被狂暴化的征兆!
“深红象限”的影响,加剧了!而且直接冲击了前哨站的命脉!
“不能待在这里!去培育大厅!”陆炎当机立断。庭院虽然相对独立,但一旦能量核心崩溃,这里也绝不可能幸免!而培育大厅或许还有观察情况、甚至干预的可能!
他们搀扶着刚刚苏醒、还有些虚弱的阿虏,冲向那扇闪烁不定的大门。晶体片勉强维持着最低权限,在他们靠近时,大门艰难地、时断时续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门后的景象,如同末日。
宏伟的半球形大厅内,那片瑰丽的星空投影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不断闪烁的故障电弧和滚滚浓烟(似乎是某些设备过载烧毁产生)。中央的“世界树”投影剧烈地震颤、扭曲,粗壮的树干上光芒明灭如同风中残烛,无数“枝叶”能量簇崩散成游离的光点,又迅速被从树干和池塘方向涌出的、混杂着暗红锈蚀能量的狂暴乱流撕碎、吞噬!
那个巨大的能量池塘,此刻不再是温润平和的乳白色,而是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冒泡!池水颜色变得浑浊不堪,金白秩序能量与暗红锈蚀能量疯狂对冲,激起数米高的混乱浪涛,拍打着池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池边的实验田区域,那些珍贵的“星光苔藓”和“星铃兰”在狂暴的能量辐射下大片大片地枯萎、焦黑!
整个大厅充斥着震耳欲聋的能量尖啸、结构呻吟、以及设备爆炸的闷响!空气灼热,带着浓烈的臭氧、焦糊和锈蚀的混合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怎么会……这样……”冯宝宝小脸煞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阿虏则死死盯着那棵摇曳欲坠的“世界树”投影和沸腾的能量池,他右臂残端的新生组织下,暗金色的秩序符文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起来,仿佛受到了同源存在的痛苦共鸣,又像是在本能地对抗那弥漫的锈蚀气息。
【核心能源池即将崩溃!‘世界树’投影结构濒临瓦解!】
【警告:高浓度‘熵疽’污染能量正通过逆流链接渗透!预计将在05循环内污染核心区域!】
【三级应急协议失效!启动最终灾难预案!所有幸存单位,立即前往‘脱离港’!重复,立即前往‘脱离港’!】
智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破音的嘶哑和绝望的急促。
脱离港!紧急脱离舱!
可是能源不足!权限不足!怎么去?怎么启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三人。
然而,就在这天地崩催、万物皆亡的毁灭景象中,陆炎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沸腾能量池的中央,靠近“世界树”投影根部的位置。
在那里,狂暴的能量乱流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相对稳定、但光芒极其黯淡的“点”——那是“世界树次级根须链接”能量锚点接口!也是所有能量涌入和流出的最终枢纽!
此刻,这个锚点接口正如同风暴中的灯塔,承受着最猛烈的冲击,但它似乎还未彻底断裂或污染,仍在顽强地试图维持着最后一丝能量疏导。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最后爆燃的火焰,在陆炎心中轰然炸开!
金属块!那个能吸收紊乱能量并转化输出的金属块!如果……将它直接插入那个锚点接口呢?
不是补充能源,而是……强行“介入”并“稳定”最后的能量通道!利用金属块的自适应调和与缓冲特性,在链接彻底崩溃或被污染之前,争取到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哪怕只有几秒,十几秒!
在这争取到的时间里,他们能否冲到脱离港?能否利用那可能被暂时稳定的、最后一点能源,加上阿虏手臂中复苏的秩序之力作为“钥匙”或“催化剂”,强行启动紧急脱离舱?
成功率……微乎其微,近乎于零。
但不做,必死无疑!
“阿虏!宝宝!”陆炎嘶吼出声,声音压过周围的喧嚣,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信我一次!跟我来!我们去池子中心!”
他一把抓起控制台上那块哑光金属块,不等两人反应,便朝着那如同怒海狂涛般的能量池,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冯宝宝惊恐地睁大眼睛,但看着陆炎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同样因痛苦共鸣而青筋暴起、却眼神灼灼盯着池心的阿虏,她一咬牙,也跟了上去:“等等我!”
阿虏低吼一声,强忍着右臂传来的剧痛和灵魂深处的震荡,催动起体内新生的、尚未完全驯服的秩序之力,那暗金色的光芒不再局限于残臂,而是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覆盖了他大半个身体,为他提供着支撑和一丝对抗狂暴能量余波的保护。他踉跄着,却坚定地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冲向那象征着前哨站生命核心,也即将成为其葬身之地的、沸腾的毁灭之池。
崩解之兆已现,毁灭倒数计时。
而最后的生机,或许就藏在那最危险、最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心,等待着被绝望中的勇气,以命相搏,悍然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