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
并非空无一物的“无”，而是失去了所有参照系、所有感知锚点的绝对“剥离”。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没有“自我”存在的确认。意识如同被投入了熵增终点的泡沫，在永恒的稀释与解体边缘漂浮。
我是……
一个微弱、顽强的信号，如同超新星爆发后在无尽虚空中旅行了亿万年的最后一丝光子，艰难地穿透了这绝对剥离的帷幕。
疼痛。
灼热、尖锐、深入骨髓，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缺失感？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永久地留在了那片沸腾的能量炼狱，只留下一个狰狞的、持续灼烧的“空”。
陆炎的意识，被这熟悉的、属于活着的痛楚，强行拽回了“存在”的岸边。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是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晃荡的、浑浊的水。耳边是尖锐、持续的耳鸣，如同无数根细针在反复穿刺鼓膜。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焦糊、臭氧、药物消毒水以及某种……类似潮湿金属和电离空气的刺鼻气味，蛮横地冲入鼻腔。
“呃……”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破碎风箱里挤出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溢出。
“陆炎！陆炎！你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充满狂喜的熟悉声音，穿透了耳鸣的屏障，在他耳边炸响。紧接着，一张布满泪痕、脏兮兮却写满关切的小脸，凑到了他模糊的视野前，是冯宝宝。
“宝……宝……”陆炎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聚焦。他看到冯宝宝脸上有擦伤，头发凌乱，但精神尚可，至少没有重伤的迹象。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沸腾的能量池、插入锚点的金属块、手臂碳化的剧痛、阿虏引导的光束、时空泡的撕扯……
“阿虏呢？”他急声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在那边！他也醒了，比你早一点！”冯宝宝连忙指向旁边。
陆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用尽全力侧过头。视线逐渐清晰。
他们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这里似乎是一个……残破的船舱？空间不大，约莫三四十平米，形状不规则。墙壁和天花板是由某种暗沉、带有细微网格纹理的金属板拼接而成，许多地方有明显的凹陷、撕裂和修补痕迹，裸露着粗大的线缆和断裂的管道，不时有细小的电火花“噼啪”闪烁。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夹杂着一些细小的金属碎片和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
光线来自舱壁高处几个嵌着的、光线暗淡且闪烁不定的应急灯管，以及角落里一个仍在工作的、发出嗡嗡低鸣的、似乎是某种维生或医疗设备的方形装置。空气流通很差，带着一股陈腐的金属味和淡淡的霉味。
他们三人就躺在这个舱室相对干净的一角，身下垫着一些从周围废弃物里翻找出来的、相对柔软的绝缘材料垫。
阿虏正靠坐在不远处的墙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和沉静。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条残臂。此刻，残端不再是被新生薄膜简单覆盖，而是被一层流动着淡金色微光的、半透明的、仿佛液态金属又像是生物凝胶的奇异物质包裹着，物质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能量脉络在缓慢流转，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甚至隐约可以看出手掌雏形的临时结构。某种高度精密的能量/物质修复场在起作用，源头可能就是角落那个嗡嗡作响的设备。
看到陆炎醒来，阿虏立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的忧虑：“陆炎！你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也带着虚弱，但中气明显比陆炎足。
陆炎这才低头看向自己。他发现自己赤裸着上半身（衣物可能已在能量池中损毁），身上多处覆盖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和焦黑的能量灼伤痕迹，许多伤口被一种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药味的凝胶状物质覆盖着。而他的右臂……
从肘关节往下，空空如也。
没有包扎，没有义肢，只有一个被烧灼得异常平整、呈现出焦黑色、边缘隐隐有暗红能量残留痕迹的断口。断口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同样淡绿色的医疗凝胶，但凝胶下的皮肤肌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没有任何愈合或再生的迹象，只有残留的、深入骨髓的灼痛在持续提醒着他失去的部分。
是了，那条手臂，连同那块奇异的金属块，都留在了伽马七号前哨站最后的爆炸中，成为了换取那一线生机的代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生理剧痛、失去肢体的空虚感以及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陆炎呼吸一窒。但他很快压下这些情绪，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死不了。”他沙哑地回答，挣扎着想坐起来。冯宝宝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残骸上。
“这里是哪里？”陆炎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环境显然不是他们预想中可能被抛射到的任何“安全”地点，更像是另一处废墟。
“不知道。”阿虏摇头，他活动了一下那由奇异物质包裹的右臂“雏形”，虽然动作还有些滞涩，但显然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感知和操控能力，“我和宝宝比你早醒大概……半天？这里除了我们，没发现其他活物。这个机器，”他指了指角落那个方形设备，“一直在给我们治疗。它好像有基本的能量，能维持这个舱室最低限度的维生，还能生成这种治疗凝胶和……给我手臂做临时固定。”
陆炎看向那个设备。它大约半人高，外壳破损严重，布满了划痕和撞击凹坑，但核心部分似乎还在勉强运作，延伸出几根柔性的、半透明的导管连接着他们身下的垫子和阿虏的手臂。设备表面有几个暗淡的指示灯，其中一个闪烁着代表“低功耗运行”的黄色光芒。
“宝宝，你的‘味道’，这里有什么发现？”陆炎问。
冯宝宝小脸上露出困惑和不安：“这里的‘味道’……好乱，好杂。有很浓的‘破铜烂铁放了好久好久的霉味’，有‘烧焦的电线味’，还有……一点点像之前那个蓝色房子（指庇护所）里的‘干净机器味’，但是很淡，快要散掉了……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向舱室另一侧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更加幽深的通道口，“那边……里面的‘味道’更奇怪，有点……‘腥腥的’，又有点‘苦苦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很久了，但是……又好像有点别的……我说不清楚。”
死寂的废墟，残存的医疗设备，奇怪的气味……这里绝非善地。
“我们必须搞清楚状况，找到出路。”陆炎忍着断臂处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感，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空。混沌之印如同彻底燃尽的恒星核心，连一丝余温都感受不到，只有眉心处残留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本源被撕裂过的空洞感。他的力量，似乎也随着那条手臂和金属块，一同付出了惨重代价，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恢复。
他看向阿虏：“你的手臂……感觉如何？力量呢？”
阿虏握了握那由流动物质构成的“手掌”，感受着其中传递来的、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秩序能量流动。“力量……恢复了一些，大概……有以前的一半？但感觉不一样了，更……听话？好像能‘感觉’到周围能量的流动，很模糊。”他尝试着，那流动物质构成的指尖，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光芒，光芒虽然黯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练与稳定感。
看来，经过“根须浸润疗法”的洗礼和最后生死关头的能量共鸣，阿虏不仅清除了大部分污染，其体内的秩序之力也发生了某种质变，变得更加凝练、可控，甚至可能觉醒了某种与能量感知相关的新能力。
“这是好事。”陆炎点点头，“我们现在状态很差，需要尽快恢复体力和探查环境。宝宝，你先在这里照顾阿虏，顺便盯着那个机器。我……”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苦笑一下，“我去那边看看。”他指的是冯宝宝刚才说的那个有奇怪气味的通道。
“不行！你伤得这么重！”冯宝宝立刻反对。
“我小心点，只是初步探查。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外面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这个医疗设备的能量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陆炎坚持道。失去了力量，他更不能让自己成为纯粹的累赘。探查和获取信息，现在更多需要依靠经验和谨慎。
阿虏也挣扎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我这条胳膊……或许能派上点用场。”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陆炎为他付出的代价，他看在眼里，此刻绝不会退缩。
冯宝宝见拗不过两人，只好叮嘱：“那……你们一定要小心！有什么不对立刻回来！”
陆炎和阿虏点点头，互相搀扶着（主要是阿虏搀扶陆炎），朝着那个幽深的通道口走去。
通道内比外面的舱室更加昏暗，只有墙壁上偶尔一两盏完全损坏、或者光线极其微弱的应急灯提供照明。地面堆积着更多的杂物和尘埃，空气中那股冯宝宝描述的“腥苦”气味越来越浓。通道不算长，大约十几米后，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但又瞬间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实验室或者培养室？但此刻已经彻底沦为废墟。
房间中央，几个巨大的、已经破裂的透明圆柱形容器歪倒在地上，容器内残留着干涸的、颜色诡异的粘稠液体痕迹。四周的实验台和控制面板要么倾覆，要么被烧熔，各种玻璃器皿和金属仪器碎片散落一地。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爆炸痕迹和深深的、仿佛被巨兽利爪划过般的沟壑。
而引起陆炎和阿虏高度警觉的，是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个相对完整、但表面布满了裂痕的、约一人高的椭圆形舱体，材质类似强化玻璃与金属的复合体，此刻舱门洞开。而在舱体旁边，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几具……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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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的形态极其怪异。它们并非纯粹的人类或任何已知生物的骨骼，更像是某种生物与机械的粗糙融合体。有的骨骼外附着着已经锈蚀剥落的金属装甲板，有的关节处连接着断裂的液压杆或能量导管，甚至能看到一些疑似人造器官或处理器的残骸镶嵌在胸腔或颅骨内。这些骸骨大多残缺不全，似乎经历了激烈的战斗。
而在这些怪异骸骨的中央，更让两人瞳孔收缩的是——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具相对完整、但同样呈现出非人特征的尸体。
它大约有两米长，体表覆盖着一层暗银色、带有生物质感的甲壳，甲壳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类似高强度合成肌肉的灰白色组织和断裂的能量管线。它的头部类似昆虫与爬行类的混合，口器狰狞，复眼破碎。一条粗壮的、末端是锋锐骨刃的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最令人心悸的是，即使已经死去不知多久，这生物尸体周围，依然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令人本能感到厌恶与威胁的“气息”——与“熵疽”污染的能量特质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更加“原始”、更加“暴戾”。
“这……是什么东西？”阿虏压低声音，握着流动物质“手掌”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暗金光芒微微亮起，似乎对那尸体残留的气息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陆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尸体旁边，散落在地上的几件东西：几块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暗色金属片（材质与伽马七号样本库那些后来者遗留物有些相似）；一个已经破裂的、内部结构精密复杂的圆柱形装置；还有……一小块大约拳头大小、呈现出琥珀色泽、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点暗淡红芒的、不规则的晶体碎片。
那块琥珀晶体碎片，正是冯宝宝闻到的那股“腥苦”气味的源头之一！
而更让陆炎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当他集中精神（尽管没有力量）去“感受”那琥珀碎片时，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充满了饥渴、暴虐与毁灭欲望的“低语”，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这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信息污染！
几乎同时，阿虏也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显然也感受到了那碎片的诡异。
“别盯着它看！”陆炎低喝道，强行移开视线。那碎片绝对有问题！很可能与这些死亡生物，乃至这个废墟的毁灭有关！
就在他们心神被那琥珀碎片吸引的刹那，房间另一侧，一个被杂物和阴影覆盖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关节摩擦的“咔哒”声！
两人瞬间汗毛倒竖，猛地转头！
只见那阴影中，两点幽暗的、如同劣质红宝石般的微光，缓缓亮起。
紧接着，一个低矮、狭长、由暗沉金属和生物组织粗暴拼接而成的轮廓，如同从噩梦中爬出，缓缓从阴影中站了起来。它大约有大型犬大小，多足，头部是一个不断旋转、布满锯齿的钻头状口器，口器边缘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铁锈腥气的黑色液体。它那对红宝石般的复眼，死死锁定了闯入房间的陆炎和阿虏，发出了充满贪婪与攻击性的、低沉嘶哑的“嘶嘶”声。
是那些怪异骸骨的同类！而且，是活的！
残舱之内，伤躯未愈，便又遭逢新的、来自未知废墟的致命威胁！
琥珀之疑未解，狰狞猎手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