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复眼在昏暗中如同两点不祥的鬼火,死死锁定着陆炎和阿虏。那低矮狭长的机械生物——暂且称之为“锈蚀猎犬”——缓缓从阴影中踱出,多足的金属节肢踩在满布尘埃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旋转的锯齿口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边缘滴落的黑色粘液在金属地面上腐蚀出细小的凹坑,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铁锈腥气。
敌意,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掠食者敌意。
陆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现在重伤未愈,力量全失,连站直都勉强,右臂断口更是持续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别说战斗,连逃跑都成问题。唯一的战力,只有刚刚苏醒、力量只恢复一半、对新生手臂操控尚不熟练的阿虏。
“阿虏……”陆炎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后倾,将重心更多倚靠在身后的残破实验台上,左手悄然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一块沉重的金属碎片,一根断裂的金属管,什么都好。
“我知道。”阿虏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那是体内新生的秩序之力在感受到威胁时本能产生的对抗欲。他横跨一步,挡在陆炎身前,那由流动物质构成的右臂“手掌”抬起,暗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虽然微弱,却异常稳定,照亮了他半边坚毅的脸庞。
对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锈蚀猎犬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判断眼前的猎物足够脆弱。它那多足的身体猛地一缩,随即如同弹簧般暴起!速度快得惊人,化作一道暗沉的残影,直扑挡在前面的阿虏!旋转的锯齿口器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和腐蚀性的腥风!
“小心!”陆炎低吼。
阿虏没有后退。他眼中锐光一闪,那流动物质构成的手臂以一种超乎想象的灵活度迎了上去!他没有选择硬撼那可怕的锯齿口器,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手臂前端瞬间变形、延展,化作数条更加纤细、却同样流转着暗金光芒的能量触须,如同灵蛇般缠向锈蚀猎犬扑来的身体和节肢!
嗤啦——!
能量触须与猎犬体表的暗银甲壳接触,发出剧烈的能量摩擦声!暗金秩序能量与猎犬身上那种原始的、暴戾的锈蚀能量激烈对冲!触须成功缠住了猎犬的两条前肢和一部分躯干,将其前冲之势猛地遏制!
但猎犬的力量远超预料!它疯狂挣扎,被缠住的节肢爆发出惊人的怪力,竟将能量触须挣得明灭不定!旋转的口器更是猛地一摆,朝着阿虏的手臂本体狠狠咬来!
阿虏闷哼一声,感觉手臂传来的反震力极大,那新生能量构成的触须结构似乎还不足以完全束缚这种强度的敌人。他当机立断,被缠绕的触须末端猛然亮起更加刺目的金光,然后——
砰!轰!
两声爆鸣几乎同时响起!缠住猎犬前肢和躯干的能量触须主动爆开!虽然未能重创猎犬覆盖甲壳的身体,但爆炸的冲击力和秩序能量的瞬间释放,成功将猎犬炸得向后翻滚出去,撞翻了旁边一个倾倒的培养罐,汁液和碎片四溅!
而阿虏也被爆炸的反冲力震得倒退两步,那条流动物质手臂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一瞬,构成手掌部分的物质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溃散迹象,显然这种强度的能量爆发对他此刻的状态也是不小的负担。
猎犬在地上翻滚一圈,迅速爬起,摇晃了一下有些晕眩的脑袋(如果有的话),暗红复眼中的光芒更加暴戾。它体表的甲壳有几处出现了细微的焦痕,但远未伤及根本。这次短暂交锋,它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个散发着讨厌金光的猎物并不好惹,复眼转动,很快将目标重新锁定在了靠在实验台边、明显更加虚弱的陆炎身上!
“吼——!”一声更加刺耳的嘶吼,猎犬再次扑出,这次轨迹更加刁钻,绕过阿虏的拦截范围,直取陆炎!
“休想!”阿虏怒吼,想要再次拦截,但刚刚爆发的能量消耗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陆炎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爆发出最后的潜能,完好的左手猛地抓起刚才摸索到的一截断裂的、手臂粗细的合金管,管口参差不齐,边缘锋利!他没有试图格挡那可怕的口器,而是将全身残余的力量灌注左臂,将合金管如同标枪般,朝着猎犬扑来的轨迹前方,狠狠投掷出去!
这不是攻击猎犬本身,而是预判它的扑击落点,试图干扰!
合金管呼啸着飞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
猎犬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虚弱的猎物还有反抗能力,扑击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就是这瞬息间的迟疑!
阿虏抓住了机会!他不再追求能量外放和束缚,而是将暗金光芒高度凝聚于流动物质手臂的“指尖”,整个人如同猎豹般窜出,趁着猎犬躲避投掷物、动作出现僵直的刹那,一“爪”狠狠掏向猎犬相对脆弱的腰腹连接处——那里甲壳似乎较薄,且有能量管线裸露!
噗嗤!
凝聚了高度秩序能量的“指尖”,如同热刀切入半凝的黄油,竟然真的破开了猎犬腰腹处相对薄弱的甲壳防护,深深刺入其体内!暗金色的能量顺着“指尖”疯狂注入!
“嘶——!!!”
猎犬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了痛苦与暴怒的尖锐嘶鸣!它疯狂扭动身体,试图甩开阿虏,旋转的口器不顾一切地回身咬向阿虏的脑袋!
阿虏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手后撤!但猎犬临死的反扑速度太快,锯齿口器几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的劲风割断了几缕头发!
就在阿虏惊险避过致命一击,猎犬因为剧痛和能量侵蚀而动作变形、暂时失去平衡的瞬间——
一直紧盯着战局、强忍剧痛观察的陆炎,动了!
他不知何时,用左手从实验台残骸里,捡起了一块边缘异常锋锐、巴掌大小的三角形暗色金属片——正是之前散落在琥珀碎片旁边的、疑似后来者文明的遗留物!金属片入手沉重冰凉,边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寒芒。
他没有冲向猎犬,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不远处地上那块散发着诡异“低语”和“腥苦”气味的琥珀碎片,猛地将金属片投掷过去!
他的目标,是那琥珀碎片!
不是攻击,而是……“触碰”!
直觉!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这诡异的琥珀碎片,与这锈蚀猎犬,与这个废墟,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金属片与琥珀碎片同处一地,或许……能引发什么?
三角形金属片旋转着,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叮”的一声脆响,锋锐的边角狠狠磕在了那块琥珀碎片之上!
嗡——!!!
异变陡生!
被金属片磕中的琥珀碎片,内部那点暗淡的红芒骤然疯狂闪烁、膨胀!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狂暴、充满了混乱、饥渴与毁灭意念的“低语”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风暴,以碎片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只正在痛苦挣扎的锈蚀猎犬!
猎犬的身体猛地僵住!暗红色的复眼瞬间被碎片爆发的红芒映照得一片血红!它发出一声不再是嘶吼、更像是某种“共鸣”或“回应”的怪异尖啸!体表残留的秩序能量侵蚀痕迹被这股红芒迅速覆盖、湮灭!原本因为受伤而有些萎靡的气息,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扭曲!甲壳缝隙中开始渗出更多粘稠的、散发着高温和浓烈锈蚀气息的黑色能量液!
它像是被强行注入了狂暴的兴奋剂,又像是被更深处、更本源的某种存在短暂“接管”了!
“不好!”阿虏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眼前的敌人危险程度瞬间飙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被琥珀碎片冲击波扫过的陆炎,更是感觉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那疯狂的“低语”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意识深处,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和强烈的晕眩、恶心感!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全靠左手死死撑住实验台才勉强站稳。
但与此同时,在他眉心那彻底沉寂、仿佛本源撕裂的【混沌之印】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异常“顽固”的“悸动”,如同沉睡在冻土最深处的种子,被这极端混乱、充满毁灭欲念的外来刺激,极其轻微地……“挠”了一下。
不是力量的恢复,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混乱”与“剧变”的“感知”被强行激活了一瞬。
这一瞬的感知,让陆炎在剧烈的头痛和晕眩中,“捕捉”到了一些极其模糊的“信息片段”——并非语言或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
来自琥珀碎片的“低语”,其核心并非针对他们这两个“闯入者”,而更像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呼唤”、“报告”或者“污染扩散信号”!其指向的目标,似乎并非这个小小的废墟船舱,而是更加遥远、更加深邃的某个“源头”或“母体”!而这锈蚀猎犬,更像是接收到信号后,被临时“强化”或“催化”的次级单位!
也就在陆炎捕捉到这模糊信息、阿虏严阵以待、狂暴化的锈蚀猎犬即将发动更恐怖攻击的刹那——
实验室天花板一角,那个一直嗡嗡低鸣、勉强维持着维生和医疗功能的方形设备,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逆模因污染’爆发!】
【检测到‘熵疽衍生物’活性异常激增!威胁等级重估:极高!】
【维生协议覆盖范围强制收缩!能量重新分配!启动最后防御协议!】
随着警报,设备延伸向阿虏手臂和陆炎身下垫子的柔性导管猛地收回!设备本身爆发出一阵更加刺目的白光,随即,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如同倒扣的碗,瞬间以设备为中心展开,将靠在附近的陆炎、以及刚刚退到附近的阿虏,一同笼罩了进去!
能量屏障出现得极其突然,正好挡在了狂暴猎犬与陆炎、阿虏之间!
砰!!!
完成强化的锈蚀猎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在了淡蓝色的能量屏障上!屏障剧烈震荡,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大截,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竟然……没有被撞破!成功抵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猎犬被反震力弹开,落在几米外,发出不甘的嘶吼,暗红复眼死死盯着屏障内的两人,不断用身体撞击、用锯齿口器啃噬屏障,每一次攻击都让屏障光芒闪烁,裂纹缓慢扩大,显然这屏障支撑不了多久。
而屏障内,陆炎和阿虏惊魂未定。
“这机器……”阿虏看着角落里光芒明灭不定的方形设备,又看了看外面疯狂攻击的猎犬,心有余悸。
陆炎则靠着屏障内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断臂处的剧痛和刚才精神冲击的后遗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思考。
机器识别出了“逆模因污染”和“熵疽衍生物”,并启动了最后的防御。这说明,这个设备,至少其核心程序,很可能与“螺旋之眼”联盟有关,或者采用了类似的技术标准。它在这个废墟中幸存下来,一直在低功耗运行,直到刚才琥珀碎片爆发,才触发了它的最终协议。
外面那猎犬,是“熵疽衍生物”。那琥珀碎片,是某种“逆模因污染”源,或者至少是其载体。
这个废墟,曾经发生过什么?是“螺旋之眼”的另一个前哨站?还是后来者文明的一个基地?亦或是……被“熵疽”污染毁灭的某个未知文明遗迹?
不管是什么,这里绝非久留之地。那个琥珀碎片还在外面散发着不祥的红芒,不知道会不会吸引来更多那种猎犬,或者引发其他变化。而这个防御屏障,显然撑不到他们完全恢复。
必须尽快想办法!
“阿虏,”陆炎忍着头痛,看向阿虏那条光芒重新稳定下来、但构成物质似乎消耗了不少的右臂,“你的手臂……还能发动刚才那样的攻击吗?我是说,那种高度凝聚的、能破开甲壳的能量刺击。”
阿虏感受了一下,点头:“可以,但最多再来两三次,能量就会见底。而且,对‘手臂’本身的负担很大。”他指的显然是那流动物质的稳定性。
“够了。”陆炎目光锐利起来,看向屏障外那只仍在锲而不舍攻击、但似乎因为琥珀碎片的“催化”效果过去(碎片红芒正在缓慢黯淡)而气息有所回落的猎犬,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正在超负荷运转、光芒越来越暗的方形设备。
“这个屏障坚持不了多久。等它能量耗尽或者被攻破,我们就没机会了。”陆炎冷静地分析,“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屏障破碎前,干掉外面那只东西,然后立刻离开这个房间,寻找其他出路。”
他指着外面:“它现在气息弱了一些,是机会。你主攻,我……想办法干扰它。目标,它的头部复眼,或者口器与身体的连接处,那里可能是弱点。”
阿虏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流动物质构成的“手掌”,暗金光芒再次亮起:“好!”
两人隔着淡蓝色的屏障,与外面那只因为持续攻击屏障而消耗了部分体力、琥珀催化效果也在减退的锈蚀猎犬,再次形成了对峙。
只不过这一次,攻守之势,即将逆转。
而角落里,那块红芒渐熄的琥珀碎片,依旧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只是暂时沉睡的毒蛇,等待着下一次被惊扰,或者……被更遥远的存在,再次“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