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之深，超乎想象。
当陆炎用仅剩的左手抓住第一根冰冷的合金爬梯横杆，将身体悬于平台边缘，低头望向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时，一种源自本能的渺小与寒意攫住了他。井壁上那些暗淡的蓝色条形指示灯，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喘息，每隔十米左右才有一圈，向下延伸，最终消失在视界尽头的虚无中。上升的气流干燥而冰冷，带着金属和臭氧的气息，吹拂在脸上，却无法驱散心底不断滋生的不安。
“我先下。”阿虏的声音在空旷的竖井中带着轻微的回音。他已经用找到的几段还算结实的管线缆绳，将他们三人以一定的间隔连接在一起，形成简易的安全绳。“我手臂能提供一些照明和警戒。宝宝在中间，陆炎你最后，注意体力。”
陆炎点头。他的断臂处在这种悬垂姿势下更加不适，只能依靠核心力量和左手的力量稳住身体。他看了一眼冯宝宝，少女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一些，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下行开始了。
爬梯的横杆冰凉刺骨，上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类似金属粉尘的颗粒，摸上去有些滑腻。每一级之间的落差比标准爬梯要大，使得下行格外耗费体力。寂静中，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衣物摩擦金属的窸窣声、以及偶尔脚下碰落细小碎屑坠入深渊、良久才传来微弱回响的“叮当”声。
阿虏在最下方，他右臂凝聚的物质虽然没有恢复多少能量光泽，但其本身似乎能吸收并转化环境中极其微弱的能量（或许是那些蓝色指示灯散逸的），发出一种非常黯淡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微弱白光，勉强照亮下方几米的范围。这光芒虽然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是如此珍贵。
下行大约三十米后，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生变化。那股干燥的臭氧味中，逐渐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味道”。冯宝宝最先察觉到，她停下动作，在爬梯上稳住身体，仔细分辨。
“有……‘热金属’的味道……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烧红过，现在冷掉了。”她仰头对陆炎说，声音在竖井中显得空灵，“还有……‘油’的味道，但不是腐烂的油，是……很‘干净’的、机器用的高级润滑油的味道，也快散光了。”
阿虏也感知到了：“下面有大型能量反应……非常微弱，几乎沉寂，但本质‘很硬’，很‘有序’。和之前那些‘守护者’残骸的能量感觉有点像，但更……‘集中’，更‘核心’。”
陆炎心中一动。告示牌上写着“下层试验区 - ‘锻炉’原型机及‘种子库’预备储存区”。“锻炉”这个词，在“齿轮星球”文明的语境中，很可能指代某种核心的能量转化或物质铸造设施。也许就是他们制造“守护者”以及处理“普罗米修斯谱系”能量的关键设备。
继续下行。蓝色指示灯的光圈一个个从身边滑过，如同在时间隧道中穿行。井壁的材质始终是那种暗银色合金，光滑得几乎没有瑕疵，显示出“齿轮星球”文明在其鼎盛时期高超的工程水平。偶尔能看到一些嵌入井壁的检修面板或传感器阵列，大部分都已损坏或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下行至大约七十米深度时，情况开始出现异常。
首先是爬梯本身。他们感觉到横杆的触感似乎变得更加“酥脆”，仔细看去，在阿虏手臂微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爬梯表面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那是锈蚀的早期征兆。但这锈蚀非常奇特，并非从外部侵蚀，更像是从合金材料的内部晶体结构开始“枯萎”。
紧接着，冯宝宝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下面……有‘声音’！”她的声音带着恐惧，“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尝’到的……很低很低的‘哼声’……像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机器……在做梦？梦里还在‘转’？”
阿虏也立刻确认：“能量背景波动！下面那个沉寂的能量源……有非常微弱的周期性起伏！就像……休眠中的呼吸！”
陆炎心中一紧。这意味着下面的“锻炉”原型机，可能并未完全停止运作，而是处于一种极低功耗的休眠或待机状态。任何外来刺激——比如他们的到来——都有可能将其激活。而一个能够制造“守护者”的设施被激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放慢速度，更加小心。”陆炎低声嘱咐。
然而，就在他们又下降了大约十米，接近预估的一百米深度时，异变陡生！
下方黑暗中，原本均匀暗淡的蓝色条形指示灯，突然有一圈开始急促闪烁！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颜色也从蓝色向危险的红色转变！
同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从竖井最深处传来，伴随着明显的震动感，沿着井壁和爬梯传导上来，震得他们手脚发麻！
“它醒了！”阿虏大喊，“抓紧！”
话音未落，下方原本漆黑一片的深处，骤然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如同熔炉内部般的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重灼热的气息向上涌来！紧接着，一股强劲的、炽热的上升气流呼啸着从井底冲出，带着大量金属粉尘和细微的电弧，劈头盖脸地扑向他们！
“咳咳！”陆炎被热风和粉尘呛得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抓住爬梯。连接三人的安全绳瞬间绷紧。冯宝宝吓得尖叫，整个人几乎被吹得飘起，全靠绳子和双手死死抓住横杆。
震动更加剧烈，那低沉的“嗡”鸣声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仿佛巨大齿轮组开始缓慢啮合转动的轰鸣。暗红色的光芒持续上升，逐渐照亮了下方更大范围的井壁。
陆炎勉强睁开被粉尘迷住的眼睛，向下望去。只见在大约一百二十米深处，竖井似乎到了尽头，下方是一个极为开阔的空间。而那暗红光芒的来源，正是那个空间中央，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倒置山峰般的金属结构——它大致呈圆柱形，表面布满了无数粗大的管线、散热鳍片、观察窗和复杂的机械臂接口。此刻，这个庞然大物的底部和部分侧面正亮起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般脉动，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有序但充满压迫感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锻炉”原型机！即使处于最低限度的激活状态，其规模与威势也远超想象！
然而，吸引陆炎目光的并非仅仅是锻炉本身。在锻炉周围那片开阔的、应该是试验区底层的空间地面上，遍布着大量形态各异的机械残骸——有小型的运输平台，有粗壮的机械臂，有散落的零件和工具，还有几十台明显是“守护者”但型号各异、损坏程度不一的机体，它们如同朝圣般环绕或倒伏在锻炉周围，大部分身躯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不同程度的锈蚀。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些残骸之间，在地面上，甚至在一些“守护者”的机体上，生长着一些东西。
那是一种奇特的、半晶体半金属质的“菌簇”。它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金色或琥珀色，形态如同扭曲的珊瑚或放大的霉菌菌落，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与锻炉暗红光芒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非理性光泽的色泽。一些较大的菌簇内部，似乎还封存着细微的、不断变幻的暗影——与那块“琥珀样本”中的杂质极其相似！
琥珀污染！已经以这种“共生”或“寄生”的形式，侵入了这个核心区域！
“那些东西……‘味道’好怪！”冯宝宝在风声中喊道，“和箱子里的‘石头’很像……但更……‘散’？像是‘石头’的‘孢子’或者‘影子’！”
就在这时，下方锻炉的轰鸣声节奏骤然一变！一阵更加尖锐的、仿佛能量过载或系统错误的警报声从锻炉深处传来（虽然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警报器在响，但那股信息直接作用于他们的感知）！
紧接着，环绕锻炉的几台处于相对完整状态的“守护者”残骸，它们那早已熄灭的独眼观测窗，猛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充满敌意的光芒！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信号……熵疽污染伴随……判定：清除目标。”一个冰冷、僵硬、充满杂音的机械合成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使用的是一种类似“齿轮星球”语言的古老信息编码，但【混沌之印】和冯宝宝的权柄似乎能本能地理解其含义。
那几台被激活的“守护者”残骸，动作僵硬但迅速地转动身躯，将头部的传感器阵列对准了挂在爬梯上的三人。它们的手臂——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开始抬起，能量武器的充能光芒在暗淡的红色光晕中开始凝聚！
“它们被污染了！控制系统可能被琥珀共生体干扰了！”陆炎瞬间明白了状况。这些守护者残骸的“唤醒”并非正常程序，很可能受到了环境中琥珀“菌簇”的影响，将任何进入者（尤其是携带琥珀污染气息的他们）视为威胁。
“快下！到地面上去！在爬梯上就是活靶子！”阿虏大吼，不再顾忌动静，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向下攀爬。陆炎和冯宝宝也拼命跟上。
第一道能量束擦着阿虏的肩膀射在井壁上，炸开一团耀眼的电火花和熔融的金属液滴！高温气浪烫得皮肤生疼。
紧接着，更多的能量束从下方射来，交织成一片危险的光网。爬梯在爆炸的冲击下剧烈摇晃，似乎随时会断裂。他们只能依靠本能和运气，在弹幕的缝隙中疯狂向下移动。
距离底层地面还有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突然，陆炎下方的一截爬梯，在一道能量束的直接命中下，轰然断裂！
“啊！”陆炎身体一空，仅靠左手抓住的上方横杆承受了全部重量，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断臂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陆炎！”冯宝宝惊叫。
阿虏已经在下方几米处落地，见状毫不犹豫，那条流动物质手臂瞬间伸长（消耗巨大），如同一条暗金色的软鞭，卷向陆炎的腰部！
就在阿虏手臂触及陆炎的瞬间，下方一台离得最近的、手持重型切割刃的“守护者”残骸，已经迈着沉重的步伐冲到爬梯下方，高高举起了那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巨大刃臂，狠狠朝着悬挂在半空的陆炎劈砍下来！
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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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阿虏目眦欲裂，另一只手猛地按在地面上，将体内仅存的秩序能量不计代价地注入手臂延伸的部分！
“嗡——！”
暗金色的光芒骤然强盛，秩序能量与守护者刃臂上沾染的琥珀污染能量以及其本身的攻击性能量激烈冲突，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巨响！阿虏的手臂物质剧烈震荡，几乎溃散，但他死死撑住，为陆炎争取了不到一秒的时间。
陆炎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反应。他没有试图去抓阿虏延伸的手臂，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左手抓着的金属短棍，朝着下方那台守护者残骸头部正中的独眼观测窗，狠狠投掷下去！
短棍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精准地穿过能量交织的缝隙，“铛”地一声，击中了观测窗的边缘！虽然没能击破厚重的防护晶体，但那突兀的撞击力和位置，似乎干扰了其传感器或内部本就脆弱的控制系统。守护者残骸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偏斜。
就是这瞬息的机会！阿虏的手臂卷住陆炎的腰，用力向下一拉！同时，冯宝宝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从侧下方猛地撞向那台动作迟滞的守护者残骸的支撑腿（虽然如同蚍蜉撼树，但或许也产生了一丝干扰）。
陆炎被重重拉下，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滚了几圈，躲过了刃臂偏斜后砍在空处的致命一击，溅起一片火星。
三人终于落地，但危机远未结束。另外几台被激活的守护者残骸，以及更多似乎受到战斗刺激、正从休眠中缓缓“苏醒”、眼中亮起危险红光的机体，正从四周围拢过来。它们沉重的脚步声和关节摩擦声，如同死神的鼓点。
他们背靠着一台倾倒的大型运输平台残骸，暂时形成了一个狭窄的掩护。阿虏半跪在地，喘息剧烈，那条伸长的流动物质手臂正在缓慢缩回，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构成物质显得极其稀薄和不稳定，显然刚才那一下透支严重。冯宝宝缩在陆炎身边，小脸惨白，浑身发抖。陆炎自己则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断臂处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简陋的包扎。
而在他们周围，那些暗金色的琥珀“菌簇”，仿佛被战斗的能量波动和生命气息所吸引，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生长”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碎玻璃摩擦的“窸窣”声，在锻炉低沉的轰鸣和守护者逼近的脚步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绝境。名副其实的绝境。
陆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残骸，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钢铁亡灵，扫过地面上那些蠕动生长的诡异菌簇，最后定格在前方那庞大、暗红、如同沉睡巨兽心脏般脉动着的“锻炉”原型机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刷着耳膜。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的意识。但在这绝望的深渊底部，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不屈的东西，从他意志的最深处挣扎着涌出。
不能死在这里。阿虏的牺牲，宝宝的依赖，星辉导航官的遗愿，齿轮星球操作员坚守到最后的执念……还有他自己对真相、对活下去那近乎偏执的渴望。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锻炉”。那个冰冷的机械合成音说“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信号……熵疽污染伴随”。他们被判定为“清除目标”，是因为他们身上携带了琥珀污染的气息（很可能是接触样本后的残留，以及冯宝宝被“拓宽”的感知所散发的信息特征）。但是……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如果……如果他们身上的“污染”能被暂时压制或屏蔽呢？如果……他们能向这个可能被部分污染、但核心程序或许仍在运行的“锻炉”系统，证明他们并非纯粹的“污染体”，而是“秩序侧”的存在，甚至……是拥有“权限”的存在？
权限从哪里来？他们一无所有。
不……或许有。
陆炎猛地想起在控制中枢，阿虏的手臂与“守护者”记忆核心连接时，提取到的残缺坐标信息流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属于“齿轮星球”文明高阶人员的身份验证编码碎片。那些碎片如同尘埃，当时被忽略了过去。
而他的【混沌之印】，刚刚“记录”了琥珀样本的污染信息。印记现在那种沉甸甸的、仿佛刻录了信息的感觉……如果【混沌之印】的本质是驾驭“变化”与“可能性”，那么，它是否有可能……在极度危机和特定环境下，对“信息”进行某种程度的“模拟”或“重构”？
模拟那些身份验证编码的“信息特征”！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且很可能引发【混沌之印】不可预知的异变，甚至可能被琥珀污染反向侵蚀。但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不是自杀的出路。
“阿虏！”陆炎的声音嘶哑却急促，“你能感觉到‘锻炉’的能量核心，或者主要控制接口在哪里吗？最‘有序’，能量最‘集中’的那个点！”
阿虏愣了一下，但立刻集中所剩无几的感知力，排除周围逼近的守护者和混乱的能量背景，全力投向那座暗红色的庞然大物。几秒钟后，他指向锻炉侧面，大约十五米高的位置，一个被多层防护栅格和厚重观察窗保护着的、内部隐约有更加凝实光芒流转的区域。“那里！能量反应最‘纯’，但也最‘硬’，有很强的防护场！”
十五米高，垂直的光滑合金表面，还有能量防护场。
“宝宝，”陆炎转头看向冯宝宝，眼神锐利如刀，“我需要你，用你全部的‘味觉’，去‘尝’那个地方！不是尝能量，是尝它的‘信息结构’，尝它‘识别权限’的‘味道’！把你‘尝’到的最细微的感觉，拼命想出来，传递给我！不要怕那些‘菌簇’的低语，想着我，想着阿虏，想着我们必须活下去！”
冯宝宝看着陆炎近乎决绝的眼神，恐惧奇迹般地被压下。她用力点头，闭上眼睛，不顾脑海中翻腾的杂乱信息和逐渐清晰的、来自琥珀菌簇的诱人又恐怖的“低语”，将全部的感知力，如同最纤细的触须，伸向阿虏所指的那个区域。
陆炎则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沉入体内，沉入那沉寂而沉重的【混沌之印】。不再试图去“驱动”它，而是去“感受”它，感受其中那些刚刚被刻录下的、属于琥珀污染的混乱信息碎片，感受印记本身那种包容“变化”与“可能性”的混沌本质。
然后，他在心中，开始疯狂地“想象”，想象冯宝宝传递过来的、关于“锻炉”控制接口“权限识别”的“信息味道”，想象着从“守护者”记忆流中惊鸿一瞥的、“齿轮星球”高阶人员的身份编码的“信息特征”……
他不知道该如何“模拟”，他只能将自己逼到极限，用强烈的求生欲和意志力作为燃料，将【混沌之印】当作一个混沌的坩埚，将自己所有的“信息印象”投入其中，然后……“祈求”变化的发生！
就在最近的一台守护者残骸举起能量炮口，炮口光芒凝聚到顶点的瞬间；
就在冯宝宝鼻孔再次渗出鲜血，却依然将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关于“冰冷齿轮咬合认证”和“沉重火焰烙印”的复合“信息味道”传递到陆炎意识中的瞬间；
就在陆炎感觉【混沌之印】深处传来某种前所未有的“灼热”与“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榨取”和“重构”的瞬间——
他猛地睁开眼睛，左手指向那个高高在上的控制接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并非通过喉咙，而是直接源自灵魂、借助【混沌之印】那微弱异动震荡而出的无声呐喊！
那不是语言，那是一段极其短暂、扭曲、充满杂音、却又似乎蕴含着特定频率和编码结构的——信息脉冲！
脉冲无形无质，却仿佛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瞬间穿过了混乱的能量场，撞在了锻炉侧面的控制接口防护场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台举起能量炮的守护者残骸，炮口的光芒僵住了。
周围所有正在逼近或正在苏醒的守护者，眼中的红光齐齐闪烁、明灭不定。
庞大锻炉低沉的轰鸣声，骤然停止了一拍。
紧接着，控制接口区域，那厚重的观察窗内部，一道清晰的绿色光束自上而下扫描而过。那个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少了那份充满敌意的僵硬，多了一丝……困惑般的杂音？
“检测到……残缺的……三级维护权限编码……特征吻合度……678……伴随高浓度……逆模因污染信息残留……矛盾……重新评估……”
锻炉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暗变化，仿佛在急速计算。
“评估冲突……根据核心协议第……条……当权限验证与污染检测冲突时……优先执行……隔离观察程序……”
“启动……临时安全区生成……”
嗡——！
锻炉底部，数个原本暗沉的环形结构骤然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迅速扩展，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标准的圆形光圈区域。光圈内的地面微微震动，那些原本在缓慢生长的琥珀色菌簇，如同被高温灼烧般迅速枯萎、收缩，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而那些围拢过来的守护者残骸，眼中的红光在白色光圈亮起的瞬间，如同接到了不可违抗的指令，齐刷刷地熄灭。它们僵立在原地，如同失去了动力，再次化为冰冷的雕塑。只有极少数体内琥珀共生体格外严重的个体，发出了不甘的、嘶哑的能量噪音，但也被光圈内散发的某种抑制力场压制，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迟滞。
白色光圈，如同黑暗深渊中突然出现的孤岛，将陆炎三人保护在内。光圈之外，是虎视眈眈的钢铁亡灵和蠕动生长的诡异菌簇；光圈之内，是暂时的、脆弱的、由一道残缺权限和矛盾评估换来的安全。
陆炎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感觉整个灵魂都被掏空了。左手的指尖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低头看去，只见指尖皮肤下，隐隐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不断变幻的扭曲纹路，与【混沌之印】原本的形态既相似又不同，几秒钟后，又缓缓隐去。
他成功了……或者说，侥幸成功了。用疯狂赌命的方式，暂时骗过了这个古老而矛盾的系统。
但安全只是暂时的。“隔离观察程序”意味着什么？这个“锻炉”原型机，或者说控制它的残留ai，会如何“观察”他们？而他们，又该如何利用这宝贵但可能随时消失的喘息之机，找到通往“种子库”的路，或者……找到离开这深渊的方法？
躺在冰冷但“洁净”的光圈地面上，陆炎望着头顶那高不可攀的竖井入口，以及周围黑暗中沉默的巨兽和妖异的菌簇，知道他们的冒险，远未结束。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