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沉重的脚步声在扭曲的金属回廊中回荡，时远时近，如同某种不祥的节拍器。陆炎三人紧贴着通道冰冷潮湿的墙壁，屏住呼吸，将自己尽可能隐藏在瓦砾和阴影的褶皱里。
阿虏那条几乎透明的流动物质手臂紧贴在身侧，连最后一点微光都彻底收敛。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仅因为刚才维持屏障的巨大消耗，更因为此刻全神贯注的感知——他必须像个雷达，时刻追踪那个庞大机械残骸的能量波动和移动轨迹，在它扫描的间隙，为三人寻找出一条穿越这片危险区域的路径。
冯宝宝的状态最令人担忧。她虽然停止了颤抖，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鼻血虽然止住，眼眶下却出现了淡淡的、不祥的青黑色。她紧抿着嘴唇，一只手死死拽着陆炎空荡荡的衣袖，另一只手捂着自己一侧的太阳穴。她的“味觉”感官仿佛被刚才的琥珀污染强行“拓宽”或“擦伤”了，此刻各种混乱的信息流不受控制地涌入——不只是环境的气味和能量气息，还包括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情感“回响”，以及……某种持续不断的、如同耳鸣般的“背景低语”。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信息扰动，是那块琥珀样本在他们离开后，仍在缓慢释放的、微不可察的“余波”。对她这样高度敏感的信息感知者而言，这无异于一种持续的、细密的折磨。
“它……在左边那条大通道里……停下了。”阿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眼睛紧闭，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能量感知上，“它的能量反应很‘僵’……像是在待机扫描。我们右边十五米，有一个被炸开的岔路口，可以绕过去。但那边……‘味道’很杂，宝宝？”
冯宝宝用力眨了眨眼，努力集中精神。“有……‘锈狗’的味道……不止一只……在睡觉？还有……‘冷油’和‘烂电线’的味道……路可能不好走。”她的声音虚弱，但信息准确。
陆炎点点头。他左手紧握着那根金属短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断臂处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令人不安的虚乏感。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体内【混沌之印】的变化。
自从短暂“观测”琥珀后，那个沉寂的印记深处，始终萦绕着一股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不是恢复了力量，更像是……一块原本空白的石碑，被强行刻上了某些无法辨识的铭文。那些铭文不时会带来细微的“瘙痒感”或“刺痛感”，并非物理上的，而是认知层面的。偶尔，一些极其破碎的画面或概念会毫无征兆地闪过他的意识——扭曲的几何结构、非逻辑的色彩渐变、意义倒置的词汇碎片……这些都是琥珀信息污染的残留，但【混沌之印】似乎并没有排斥它们，而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它们“收纳”或“记录”了下来。
这究竟是好是坏？他不知道。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去深究。
“走右边岔路。”陆炎做出决断，“避开守护者。动作轻，慢点。”
三人如同三道融入阴影的幽灵，开始缓慢而谨慎地移动。脚下的瓦砾和金属碎片是最大的敌人，任何一点不慎的踩踏声，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们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动，依靠阿虏的感知和冯宝宝对地面“稳固程度”的“品尝”，选择下脚点。
空气中弥漫的锈蚀气味越来越浓，还混合着一种类似臭氧放电后的微臭，以及若有若无的、腐败有机质的甜腥味。墙壁上的冷凝水滴落在金属残骸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反而成了他们脚步声的最佳掩护。
花了将近十分钟，他们才移动了不到二十米，抵达了阿虏感知中的那个岔路口。路口确实是被某种爆炸从侧面撕开的，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露出后面更加黑暗、结构也更不稳定的通道。通道内部堆满了坍塌的管道、断裂的线缆和大量不明碎屑，高度仅容人弯腰通过。
就在他们准备钻入这个狭小通道时，左侧主通道深处，那个守护者待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更加响亮、更加刺耳的金属摩擦尖啸！
“吱嘎——！！！”
紧接着，是沉重的步伐突然加速的“咚咚”声，以及某种能量武器充能的、低沉的“嗡——”鸣响！
“被发现了？！”阿虏脸色一变。
“不……不是冲我们。”陆炎压低身体，透过缝隙看向主通道方向。只见远处暗红的微光中，那个庞大的守护者残影正以与其笨重身躯不符的速度，冲向通道的另一端。它的独眼观测窗亮起了危险的暗红色光芒，那条完好的、末端是攻城撞角的机械臂高高扬起，对准了前方黑暗中的某个目标。
下一秒，能量武器的光芒撕裂黑暗——不是从守护者身上发出，而是从它瞄准的方向射来！一道粗粝的、带着不稳定电弧的深蓝色能量束狠狠撞在守护者的胸甲上，爆开一团耀眼的电火花！
“还有别的东西在攻击它！”阿虏低呼。
战斗在瞬间爆发。守护者发出无声的咆哮（或许只是机械结构的共振轰鸣），硬扛着能量束的冲击，沉重地踏步向前，攻城撞角狠狠砸向攻击来源。那里传来金属被撕裂的巨响和某种生物受伤后的、尖锐刺耳的嘶鸣！
借着爆炸和能量闪烁的光芒，陆炎瞥见了攻击者的模糊轮廓——那是一些匍匐在地、形态更加扭曲、体表覆盖着暗蓝色几丁质甲壳和锈蚀金属增生物的生物。它们有着多节的肢体和尖锐的口器，数量似乎不少，正从通道两侧的破损墙壁和通风管道中蜂拥而出，疯狂地围攻那个守护者残影。
“是‘锈蚀蜂群’……或者类似的东西。”陆炎立刻认出了这种在星辉联邦记录中出现过的、较低级的锈蚀共生生物。它们通常群体活动，攻击性强，会利用环境中的金属和有机质不断增生、变异。显然，这片废墟深处，锈蚀生态已经相当复杂。
守护者虽然受损严重，但作为“齿轮星球”文明对抗锈蚀的终极造物之一，其战斗本能和防御力依旧惊人。它挥舞着攻城撞角，每一次砸落都带着千钧之力，将靠近的锈蚀生物砸成肉泥和碎片。它厚重的装甲虽然被能量束和酸液腐蚀得滋滋作响，但暂时还能支撑。战斗一时间陷入僵持，金属碰撞声、能量爆鸣声、生物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封闭的回廊中激起令人牙酸的回响。
“机会！”陆炎当机立断，“趁它们打起来，我们快走！”
三人不再犹豫，迅速弯腰钻入那个狭小的岔路通道。通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糟糕，不仅堆满障碍，地面还异常湿滑，布满了黏腻的、不知名的暗色苔藓状物质。空气污浊不堪，几乎让人窒息。
他们几乎是连滚爬地前进，衣服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划破，皮肤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冯宝宝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陆炎和阿虏死死拉住。通道蜿蜒曲折，有时甚至需要挤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身后的战斗声逐渐远去，但新的威胁接踵而至。在爬过一段极其低矮的、布满凝结油污的管道下方时，冯宝宝突然死死抓住陆炎的手臂，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下面……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小的……‘铁锈跳蚤’的味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们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缝隙中，骤然涌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潮水”！那是由无数外形类似跳蚤、但甲壳完全金属化、口器尖锐的微型锈蚀生物组成的群体！它们移动速度极快，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的“咔嚓”摩擦声，顺着三人的裤腿和手臂就往上爬！
“该死！”阿虏低吼，那条流动物质手臂瞬间亮起，暗金光芒如同波浪般扫过身体表面。秩序能量对这些低级的锈蚀生物具有天然的克制和净化作用，被光芒扫到的“铁锈跳蚤”纷纷僵直、剥落、化为细小的锈渣。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前仆后继，而且似乎对阿虏手臂散发的秩序能量产生了本能的憎恶，更加疯狂地涌向他。
陆炎挥舞着金属短棍，用棍身拍打、刮擦着自己和冯宝宝身上的虫子。短棍没有能量附魔，效果有限，只能物理驱赶。冯宝宝吓得尖叫，手忙脚乱地拍打，她的“味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尖锐铁锈味”和“饥饿的小牙齿味道”冲击得几乎崩溃。
“不能停！往前走！”陆炎大吼，用身体护住冯宝宝，一边挥舞短棍，一边用肩膀顶开前方一堆松散的金属废料。阿虏咬着牙，将秩序能量催发到极限，手臂光芒大盛，如同一个移动的小型净化器，硬生生在虫潮中开出一条路。
三人狼狈不堪地冲出了这片区域，身后的虫潮似乎因为离开了特定的巢穴区域或受到了秩序能量的强烈刺激，没有继续追击，只是在那段通道口附近躁动地盘旋。
暂时安全。三人背靠着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剧烈喘息。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被咬出了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而且伤口边缘迅速开始发黑、硬化，显然这些“铁锈跳蚤”带有某种加速局部锈蚀或坏死的毒素。
陆炎迅速掏出仅剩的一点“净化凝胶”，分给阿虏和冯宝宝涂抹伤口。凝胶带来的清凉感暂时压制了毒素的蔓延，但效果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这鬼地方……到处都是要命的东西。”阿虏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手臂上几个正在缓慢变黑的咬痕，脸色难看。他手臂的流动物质似乎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光泽更加黯淡。
冯宝宝的情况更糟。她瘫坐在地上，眼神有些涣散，不仅因为身体的疲惫和毒素的影响，更因为持续不断的“背景低语”和刚才密集的负面信息冲击。“陆炎……我脑子里……好多‘小虫子在说话’……它们说‘饿’……说‘锈掉’……停不下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炎蹲下身，用左手轻轻按住她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他试图集中精神，想象着自己体内那沉甸甸的【混沌之印】，想象着将一丝安抚的意念传递过去。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奇迹般地，当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印记上，并尝试“驱散”那些干扰冯宝宝的杂音时，印记深处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应”。那不是能量输出，更像是一种信息层面的“调谐”或“屏蔽”。冯宝宝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好像……好一点了？”她不确定地说，看着陆炎。
陆炎自己也感到惊讶。难道【混沌之印】在记录了琥珀的污染信息后，获得了一些与之相关的、微弱的“干涉”能力？还是说，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没有时间验证。他们必须继续前进。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三人再次上路。这条岔路似乎越走越深，倾斜的角度也越来越明显。周围的环境开始出现更多人工痕迹——墙壁上出现了粗大的、包裹着绝缘层的管线，地面有了规则的检修盖板，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嵌在墙壁上的、早已失效的指示牌，上面的文字是“齿轮星球”那种粗犷的象形文字和齿轮符号的组合。
“我们在靠近废墟的核心区域，或者重要的功能层。”陆炎观察着环境变化，“注意警戒。”
又前行了一段，通道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阀门。阀门表面布满了锈迹和撞击凹痕，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需要多人转动的轮盘式手动开启装置。阀门边缘的密封条早已老化破损，但从门缝中，却透出一丝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非常微弱的……流动空气？
“门后面有空间，空气在缓慢对流。”阿虏感知了一下，“而且……能量背景很‘干净’，几乎没有锈蚀污染。”
这很不寻常。在这片被锈蚀严重渗透的废墟深处，怎么可能存在一个几乎无污染的空间？
陆炎检查了一下阀门。轮盘卡得很死，但似乎没有从内部锁死。他示意阿虏帮忙。两人将金属短棍插入轮盘辐条作为杠杆，用尽全力开始转动。
“嘎吱……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轮盘极其缓慢地开始旋转。每转动一点，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陆炎断臂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牙坚持。冯宝宝也上前，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帮忙推。
足足花了近十分钟，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哐当”闷响，阀门内部的锁舌终于被完全旋开。陆炎和阿虏用肩膀顶住厚重的门板，奋力向外推开。
门后，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另一个通道或房间。
而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如同矿井电梯井般的垂直竖井！
竖井直径超过十米，内壁是光滑的、某种抗腐蚀的暗银色合金，布满了规则的固定锚点和检修爬梯。井壁上有规律的、暗淡的蓝色条形指示灯，一直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竖井中，有微弱但稳定的上升气流，带来一股干燥、冰冷、带着淡淡臭氧和金属加工气味的空气——与外面污浊锈蚀的环境天差地别。
而在竖井边缘，有一个环形的、金属网格构成的工作平台。平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破损的防护装备，还有几个倾倒的、印着“齿轮星球”标志的物资箱。平台中央，是一个控制台，屏幕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几个主要的按钮和拉杆似乎还保持完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控制台旁边竖立着一个金属告示牌，上面用“齿轮星球”文字和一种后来追加的、后来者风格的尖锐文字双语写着：
【下层试验区 - ‘锻炉’原型机及‘种子库’预备储存区】
【警告：深层结构不稳定，熵疽污染风险等级：极高（‘琥珀’关联）】
【授权人员仅限‘方舟’项目组及三级以上护卫。未经许可，严禁下行！】
竖井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
而他们苦苦寻找的“负三层”，以及那可能与“方舟种子库”相关的区域，就在这竖井之下。
“就是这里了……”陆炎看着那深邃的竖井，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历经艰险，他们终于找到了通往目的地的路径。但告示牌上那刺眼的“熵疽污染风险等级：极高（‘琥珀’关联）”的警告，以及“深层结构不稳定”的提示，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
下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文明最后的火种，还是更加绝望的深渊？
阿虏走到平台边缘，探头向下望去，又抬头看了看上方。“升降装置……好像彻底坏了。但检修爬梯还在。我们可以爬下去。”他估算了一下，“深度……可能超过一百米。甚至更深。”
爬下一百多米甚至更深的竖井，在体力严重透支、身上带伤、还要随时警惕未知危险的情况下，这无异于一次玩命的挑战。
冯宝宝也走到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下“品尝”。“下面的‘味道’……好‘空’……好‘深’……有很淡很淡的‘机器沉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锁着的盒子’的味道？在最底下。”她顿了顿，脸色更加苍白，“但是……也有那种‘等着被看见的石头味道’……很淡，混在下面，到处都是……”
琥珀的污染，果然已经渗透到了废墟的最深层。
陆炎转身，看向他们来时的通道。身后是危机四伏的回廊，游荡的守护者残影，汹涌的锈蚀生物，以及那块屏障失效后、活性正在缓慢回升的危险琥珀样本。前方，是深不见底、警告刺目的竖井，通往可能存在的“方舟”，也通往更高等级的污染和危险。
没有退路，只有前行。
“检查一下平台上的物资，看有没有能用上的。”陆炎的声音在空旷的竖井平台上回荡，带着一丝决绝，“然后，我们下去。”
命运，将他们推向了更深层的黑暗。而答案，或许就埋藏在这冰冷竖井的最深处，在那“锁着的盒子”与“等待被看见的石头”之间，微弱的、挣扎的秩序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