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包裹着下坠的身体,如同冰冷的绸缎。只有速降索具与手套摩擦发出的、有节奏的“嗤嗤”声,以及耳边呼啸而过的、带着浓郁锈蚀和某种古老尘埃味道的气流,提醒着陆炎自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深入这片废墟的更底层。
他的左手死死抓住索具,断臂处传来的失重感格外强烈。他闭上眼,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为了更好地集中精神,去感知下方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能量场。
混乱。庞杂。冰冷。
那是“琥珀之心”污染场的背景辐射,如同深海底部永恒的水压,无处不在,沉重粘稠。但在这片混沌的“底色”之上,此刻却清晰地跃动着两团相对明亮、高度有序的能量信号——正是先他们一步下降的那两名神秘人。他们携带的设备似乎开启着某种能量护盾或屏蔽场,在污染环境中如同两盏移动的孤灯,虽然光芒被重重压制,但轨迹清晰可辨。
更下方,在感知的尽头,陆炎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结构化”的秩序能量反应,并非活物,更像是某种庞大而精密的“装置”或“封印”,正在污染场的中心区域,顽强地散发着最后的微光。这能量反应与他从“守夜人”那里获得的坐标信息,以及神秘人数据板上标记的“高价值封存体”位置完全吻合!
那里,就是目标所在!
下坠持续了大约一分钟,速度开始减缓。下方出现了微弱的、并非来自神秘人的暗红色光芒——那是这片深层区域固有的、可能来自地热或某种衰变能量的照明。陆炎睁开眼,调整姿势,双脚轻轻蹬在井壁上,缓冲最后的冲力。
“嗒。”
他稳稳落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平台上。平台位于竖井底部,连接着一条更加宽阔、但环境明显更加恶劣的通道。这里的空气中,那股“腐烂金属花”的甜腥味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混合着硫磺般的灼热气息和浓重的臭氧味,令人呼吸都感到刺痛。墙壁和地面不再是上层相对完整的合金,而是布满了大片大片暗金色、暗红色的锈蚀和晶化物质,一些地方还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增生。远处,隐隐传来低沉而规律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污染能量场随之微微震荡。
两名神秘人就在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他们的能量信号静止不动,似乎正在观察或准备什么。
陆炎立刻拉动索具,发出约定的信号——三长一短。很快,阿虏和冯宝宝也依次滑降下来,落在他身边。两人一落地,就被这里极端恶劣的环境刺激得脸色发白,冯宝宝更是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嘘——”陆炎示意他们噤声,指了指前方神秘人所在的方向,又指了指旁边一堆由坍塌管道和结晶物形成的、足以容纳三人藏身的阴影角落。
三人迅速躲入阴影。陆炎探出头,小心地观察。
前方通道尽头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里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或节点,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或后天挖掘出的地下穹窿!穹窿高度超过百米,直径难以估量,边缘融入黑暗。穹窿的中央,并非“琥珀之心”那扭曲的、充满攻击性的本体形态,而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复杂到极点的“封印结构”!
那是一个由无数粗大的、闪烁着暗淡银蓝色光芒的能量导管交织而成的立体网格,网格的中心,悬浮着一颗直径约十米的、色泽不断在暗金、琥珀红和近乎黑色之间流转变幻的……“巨卵”?或者说,“核心结晶”?它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不断蠕动、变幻的复杂几何纹路和那些熟悉的、内蕴疯狂暗影的琥珀物质。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而浩瀚的“意志”和污染能量,正从那“核心”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穹窿空间——那就是“琥珀之心”!或者至少是其最核心、最活跃的部分!
然而,这个恐怖的污染核心,此刻却被那个银蓝色的能量网格牢牢地“锁”在中央!网格的每一个节点,都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纯净秩序波动的深蓝色晶体——那能量性质,与“守夜人”信息核心以及星辉联邦的“澄澈之星”极为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凝练!无数道细密的、由纯净秩序能量构成的光索从这些节点晶体中射出,纵横交错,如同最严密的囚笼,将“琥珀之心”的污染波动牢牢压制在一定范围内,甚至可以看到,网格与“核心”接触的边缘,不断有暗金色的污染物质试图侵蚀银蓝光索,却被光索散发的秩序能量净化、抵消,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和光屑。
这显然是一个极其强大、极其精密的封印设施!很可能是“齿轮星球”文明倾尽最后力量,为了禁锢“琥珀之心”而建造的!
但此刻,这个封印的状态显然不佳。超过三分之一的银蓝能量导管暗淡无光,甚至断裂,那些节点晶体也有不少碎裂或布满裂纹。整个能量网格的光芒明灭不定,显得极其不稳定。而封印中央的“琥珀之心”,虽然被压制,但其内部暗影的流转速度明显比陆炎他们在上层感知到的要快,那股冰冷的“意志”也更加活跃,仿佛一头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的猛兽,正在耐心地、一点点地磨损着牢笼的栅栏。
两名神秘人,此刻就站在封印结构外围的一个相对完好的金属平台上。平台似乎是当年维护人员使用的观测点,上面还有一些残存的仪器基座。他们并没有过于靠近那危险的封印,而是将背着的金属箱放下,打开,从中取出几件设备,快速组装起来。
陆炎眯起眼睛,努力看清。他们组装的似乎是一个多脚支架,支架顶端固定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如同棱镜般的透明晶体装置。高个子神秘人将那个引起陆炎【混沌之印】共鸣的暗银色金属块(现在看清了,是三个,呈品字形排列)小心地嵌入棱镜装置底部的卡槽。矮个子则操作着另一个手持设备,似乎在调整参数。
“他们在做什么?”阿虏压低声音,语气充满困惑和警惕。
“像是在……定位?或者……尝试与封印互动?”陆炎也不确定。他左手掌心再次传来熟悉的刺痛感,而且比在夹层时更加强烈!【混沌之印】对那棱镜装置和暗银色金属块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共鸣”和……“渴望”?仿佛那东西与它的本质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冯宝宝紧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发抖。“那个‘钥匙’……‘味道’好怪……又‘冷’又‘烫’……它在‘吸’周围‘干净’(指秩序)的‘味道’,也在‘排’出一些……‘黏糊糊的、想要钻进去’的‘味道’……它在和那个大‘坏蛋’(指琥珀之心)‘说话’?用‘味道’……”
用“味道”说话?信息层面的交互?陆炎心中凛然。难道这些神秘人携带的“钥匙”,是一种能够与“琥珀之心”或者这个古老封印进行信息沟通,甚至……尝试进行某种“协议”或“控制”的装置?
就在这时,棱镜装置被完全激活了!
它没有发出耀眼的光芒,而是投射出一束极其凝聚、近乎无形的能量/信息流,精准地射向封印网格中某个特定的、光芒相对明亮的节点晶体!那束“流”接触到节点晶体的瞬间,节点晶体猛地一亮!紧接着,整个庞大而暗淡的银蓝色封印网格,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骤然间亮度提升了数个等级!无数道更加凝实、更加明亮的秩序光索从网格中激射而出,狠狠“勒”向中央的“琥珀之心”核心!
“琥珀之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激怒了!整个核心剧烈地膨胀、收缩,表面纹路疯狂流转,内部暗影的旋转速度暴增!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充满疯狂呓语和毁灭意念的信息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猛地从核心爆发,向四周横扫!
“呃!”
即使躲在五十米开外的阴影里,陆炎三人也感觉大脑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陆炎的【混沌之印】疯狂震颤,左手指尖的暗金色纹路瞬间变得灼热刺眼,自动构建起一层极其脆弱但确实存在的“信息缓冲层”,勉强抵御着冲击。阿虏闷哼一声,秩序手臂的光芒明灭不定,他拼命催动刚刚恢复的一点能量护住心神。冯宝宝则直接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蜷缩起来,鼻孔再次渗出血丝,她的超感知在这等量级的信息污染冲击下几乎崩溃!
而近在咫尺的那两名神秘人,显然承受了更直接、更猛烈的冲击!他们身上的防护服瞬间亮起了刺目的能量纹路,面罩上的数据流疯狂刷屏!矮个子踉跄后退,差点摔倒。高个子也身体晃了晃,但他似乎早有准备,咬牙站稳,双手更加快速地操作着手中的控制设备!
“琥珀之心”的抵抗更加狂暴!整个穹窿开始剧烈震动!地面和墙壁上的暗金色结晶物质如同沸腾般涌动、增生!从那些断裂的银蓝能量导管缺口处,以及封印网格的薄弱点,大量暗金色的、如同粘稠沥青般的污染能量流喷涌而出,在空中扭曲、凝聚,迅速形成一个个形态更加狰狞、能量反应更加强大的“琥珀造物”——不再是简单的菌簇傀儡,而是呈现出类人形、类兽形,甚至更加抽象扭曲的形态,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开始朝着平台上的两名神秘人,以及……陆炎他们藏身的方向扑来!
“不好!封印被他们的行为激发了!污染在失控溢出!”陆炎瞬间明白了状况!这些神秘人试图用“钥匙”激活或控制封印,却反而惊扰了“琥珀之心”,导致本就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封印力量与污染力量同时暴走!
“吼——!”
最先扑向神秘人平台的,是一头由暗金色结晶和粘稠能量构成、形似多头猎犬的怪物!它速度极快,几个纵跃就扑到了平台边缘!
高个子神秘人反应极快,他头也不回,反手从背上那个长方形金属箱侧方抽出了一件武器——那并非传统的能量枪械,而是一柄通体银白、长约一米、造型简洁流畅、仿佛由一整块金属锻造而成的……长杖?长杖的一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他挥杖横扫!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白色能量刃横扫而出!那“琥珀猎犬”被能量刃正面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仿佛玻璃破碎般的嘶鸣,大半个身体瞬间被蒸发、净化!残余的部分也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瓦解!
好强的净化能量!陆炎瞳孔一缩。这种能量性质,与阿虏的秩序手臂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霸道!这些神秘人果然不简单!
然而,更多的琥珀造物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仿佛无穷无尽,而且形态能力各异,有的喷吐腐蚀性酸液,有的发射能量尖刺,有的直接扑击撕咬。两名神秘人背靠背,高个子挥舞银白长杖,杖端的能量刃如同死神的镰刀,将靠近的怪物一片片净化。矮个子则拿出一对较短的手杖状武器,释放出细密的能量网或震荡波,进行辅助防御和控场。
他们的战斗技巧娴熟,配合默契,装备精良,一时间竟将潮水般的怪物攻势死死挡在平台之外。但他们显然也承受着巨大压力,防护服上的能量纹路频繁闪烁,显然能量消耗剧烈。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想,或者说不敢离开那个平台和正在运行的棱镜装置太远。
就在战况陷入僵持时,异变再起!
封印网格中央,被银蓝光索死死“勒”住的“琥珀之心”核心,突然停止了狂暴的挣扎和膨胀!它的颜色瞬间沉淀为一种深邃、粘稠、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紧接着,核心表面,那些疯狂流转的纹路猛地向中心一点收缩、凝聚!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纯粹、也更加“智能”的意志,如同出鞘的利剑,骤然从那黑暗核心中刺出!它没有大范围扩散,而是高度凝聚,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瞬间跨越空间,狠狠地“咬”向了平台上的棱镜装置,以及……正在操控装置的高个子神秘人!
“小心!”矮个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惊声提醒。
但已经晚了!
高个子神秘人的动作猛地一僵!他手中的控制设备屏幕瞬间被乱码和扭曲的符号充斥!紧接着,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进行着殊死搏斗!他面罩下的电子音发出断续的、充满痛苦和挣扎的杂音:
“呃啊——!协议……抵抗……侵蚀……错误……”
更可怕的是,那个棱镜装置,也开始出现异常!信息流变得紊乱、扭曲,颜色也从纯净的银白,开始掺杂进一丝丝不祥的暗金色!装置本身发出不稳定的“嗡嗡”声,表面的透明晶体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琥珀之心”竟然在尝试反向侵蚀、控制,甚至“夺取”这把“钥匙”和它的使用者!
“队长!”矮个子惊骇欲绝,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两头新扑上来的琥珀怪物缠住。
局势急转直下!神秘人小队眼看就要因为他们的贸然行动而全军覆没,而那把可能蕴含着重要秘密的“钥匙”,也即将落入“琥珀之心”的掌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蛰伏在阴影中的陆炎,猛地冲了出去!
不是冲向平台,不是冲向怪物,而是冲向旁边一处墙壁!那里,有一根粗大的、已经断裂但末端仍连着一点能量回路的银蓝色封印导管!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左手手掌,带着皮肤下那疯狂流转的暗金色纹路,狠狠地拍在了那根断裂导管的能量接口上!
“啪!”
一声轻响。
下一刻——
陆炎体内的【混沌之印】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震动!它不再仅仅是“共鸣”或“记录”,而是主动地、近乎贪婪地,通过陆炎的手掌作为媒介,疯狂地抽取着那根封印导管中残存的、属于古老秩序的纯净能量!同时,也将自身那混沌的、充满“可能性”扰动的本质,以及刚刚从“琥珀之心”信息冲击中“记录”下的部分污染信息结构,如同投入熔炉的催化剂,一股脑地反向注入到了那残破的封印能量回路之中!
他不知道这会产生什么后果。他只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制造混乱、阻止“琥珀之心”夺取“钥匙”的方法!用【混沌之印】的混沌本质,去“污染”和“催化”古老的秩序封印能量,引发不可预知的“变化”!
嗡——!!!
被陆炎接触的那一小段封印能量回路,如同被滴入浓硫酸的清水,瞬间沸腾、扭曲、变质!银蓝色的秩序光芒中,猛然炸开一团混乱而刺眼的、介于暗金、银蓝和混沌灰之间的诡异光爆!这股光爆沿着残存的能量回路,如同病毒般向附近的封印网格节点急速蔓延!
整个庞大的封印结构,本就处于极不稳定的暴走状态,被这突如其来、性质诡异的“混沌秩序混合能量”一激,顿时发生了连锁的、完全失控的剧烈反应!
“轰轰轰——!!!”
数个靠近陆炎所在位置的封印节点晶体,无法承受内部能量的剧烈冲突和性质突变,直接爆炸!破碎的晶体碎片和混乱的能量流如同炮弹般四下飞溅!附近的琥珀造物被炸得粉身碎骨,连两名神秘人所在的平台也受到了波及,剧烈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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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关键的是,这股混乱的“混合能量”冲击,如同一次粗暴的“断电”或“系统重启”,瞬间干扰了“琥珀之心”对棱镜装置和高个子神秘人的侵蚀进程!
高个子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仰倒,脱离了那种被直接“控制”的状态,但显然受到了重创,倒地不起。棱镜装置也发出一声哀鸣,投射出的能量流彻底中断,表面的暗金色污染纹路迅速褪去,但晶体上的裂纹更多了,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
“琥珀之心”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性质古怪的干扰激怒了,发出了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无形咆哮,整个核心再次开始剧烈膨胀,试图挣脱束缚!
穹窿震动得更加厉害,大块的晶化物质和金属碎块从穹顶坠落!
场面彻底失控!
“走!带上他!离开这里!”陆炎对着那名矮个子神秘人用尽力气大喊,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他自己则转身,朝着阿虏和冯宝宝藏身的阴影处冲去。
混乱,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生机!必须趁“琥珀之心”和封印继续暴走、以及更多怪物被吸引过来之前,逃离这个即将崩溃的死亡之地!
矮个子神秘人反应极快,他看了一眼倒地的高个子,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引发爆炸后正在逃离的陆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搅局的神秘第三人),眼中闪过极度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但他没有犹豫,果断放弃了继续操作设备,一把扛起昏迷的高个子,也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通道口(似乎是他预留的退路)急速撤离!
三方势力,在这片即将崩塌的封印核心区,上演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碰撞后,各自带着新的谜团、创伤和变数,仓皇逃离。
而废墟最深层的秘密,以及那把神秘的“钥匙”背后所代表的真相,依旧掩藏在愈发浓重的黑暗与混乱之中。陆炎那冒险的“催化”之举,又将给他的身体和【混沌之印】,带来怎样不可预知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