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能量余波在身后追逐,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灼热的喘息。通道在剧烈的震动中呻吟,头顶不断有碎石和凝结的暗金色晶簇坠落,砸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或清脆的爆响。空气灼热,充斥着臭氧的焦糊味、能量过载的辛辣,以及那股永远无法摆脱的、甜腻腐朽的“琥珀”气息。
陆炎感觉自己的左手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从掌心到小臂,皮肤下那暗金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熔岩,灼热、刺痛,并且不断传来一种奇异的“脉动”——仿佛他强行注入封印能量回路的那股“混沌-秩序混合能量”,此刻正在他手臂的血管、神经乃至更深层的能量经络中奔流、冲突、试图寻找一个“稳定态”。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加深沉的虚乏感,仿佛生命力正被这股狂暴而陌生的力量不断抽走。
但他不能停。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不适。他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因为刚才信息冲击而精神恍惚、脚步虚浮的冯宝宝,沿着来时的通道,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亡命狂奔。阿虏紧跟在后面,他那条刚刚恢复了一丝光泽的秩序手臂此刻成了最好的开路工具,不断将前方坠落的障碍物扫开或击碎,同时还要抵挡偶尔从墙壁裂缝或阴影中扑出的、被爆炸惊扰的小型琥珀造物。
“这边!快!”阿虏的声音在通道轰鸣中显得断断续续,他指向一条相对完整、震动稍弱的岔道。
三人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这条岔道似乎并非主干,更加狭窄,墙壁上的锈蚀和晶化程度也稍轻,但同样布满了战斗和岁月留下的伤痕。身后的崩塌声和那令人心悸的“琥珀之心”意志咆哮逐渐被甩远,但危机并未解除。通道前方一片漆黑,只有阿虏手臂和陆炎左手那不稳定闪烁的微光,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铅,身后也再无崩塌声传来,三人才在一个相对宽阔的转角处瘫坐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喘息。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汗水混合着灰尘和血污,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冯宝宝蜷缩在陆炎身边,小声啜泣着,她的超感知在经历了核心区那恐怖的信息海啸后,似乎受到了某种“钝化”或“过载保护”,此刻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围环境的“味道”,失去了以往的敏锐。
阿虏检查着自己的手臂,那条暗金色的流动物质此刻光泽黯淡,构成物质再次显得有些不稳,显然刚才的战斗和持续的能量输出消耗巨大。“暂时……安全了?”他喘着气问,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陆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努力平复呼吸,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左臂。那奇异的“脉动感”依然存在,灼热和刺痛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饱胀感”和“异物感”。仿佛他的手臂里被强行塞进了一块不属于他的、充满矛盾力量的“电池”,这块“电池”正在缓慢地、不受控制地与他的身体进行着某种笨拙的“融合”。他能“感觉”到,【混沌之印】似乎也因为这股外来能量的刺激而变得异常“活跃”,但它并非在“消化”或“控制”这股能量,更像是在以其为“燃料”和“实验场”,进行着某种更加晦涩、更加不可控的“内部演算”。
这变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但也隐隐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周围能量环境的“新感知”?他尝试集中精神,去“聆听”左臂内那股混合能量的“脉动”。
嗡……滋……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信息震颤”。通过这些震颤,他隐约能“分辨”出周围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回响”——那是方才那场爆炸和能量冲突留下的“余韵”,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后,逐渐平息的涟漪。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这条通道深处,似乎存在着某种与这股“混合能量”隐隐“共鸣”的……东西?不是活物,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沉寂的、性质类似的能量源或信息结构。
这发现让他心中一动。难道他无意中“催化”产生的这种“混沌-秩序混合能量”,并非独一无二?在这片古老的废墟中,还存在着其他类似的东西?
“我们必须……继续走。”陆炎睁开眼,声音嘶哑但坚定,“这里离爆炸核心太近,不安全。而且……我感觉到前面有东西,可能……和我们有关。”
阿虏和冯宝宝看向他,目光中充满信任,但也带着深深的忧虑。陆炎的状态明显不对,左臂在黑暗中隐隐散发着不稳定的微光,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异样感”。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休息了几分钟,等呼吸稍微平复,三人再次起身,沿着这条未知的岔道,向着陆炎感应的方向,缓慢而谨慎地前进。
通道蜿蜒曲折,大部分路段都淹没在绝对的黑暗里。脚下是厚厚的积灰和散落的金属碎屑,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埃味和淡淡的、类似苔藓的潮湿气息,与核心区那种灼热狂暴截然不同,反而多了一丝……“古老”与“死寂”的味道。
冯宝宝的感知在缓慢恢复,她小声提醒着前方地面的坑洼和头顶低矮的管道。阿虏则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除了陆炎左臂那独特的“混合能量”脉动,这里的环境能量异常“干净”,几乎没有活跃的污染辐射,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惰性的、属于“齿轮星球”文明基础建材的秩序能量背景。
这很不寻常。在这片被“琥珀之心”污染严重渗透的废墟深层,竟然存在这样一条相对“洁净”的通道?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被一扇厚重的、布满灰尘和锈迹的圆形气密门挡住。门没有标识,中央有一个需要双手转动的大型轮盘。轮盘和门框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白色物质,像是某种菌类或矿物沉积,但触手冰凉坚硬,更像是……钙化?
陆炎的左臂,靠近这扇门时,那股微弱的“共鸣感”明显增强了一些。他示意阿虏和冯宝宝后退,自己上前,伸出左手,轻轻拂去轮盘中央一部分沉积物。
下面露出了金属的本色,以及……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锈蚀掩盖的凹痕标记。那标记的形状——三条交织的螺旋线环绕着一只简笔眼睛——赫然与之前那两名神秘人防护服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是他们……他们来过这里?还是说……这里是他们建造的?”阿虏惊疑道。
“不……”陆炎仔细感受着左臂的“共鸣”,又看了看门上那些古老的沉积物,“这个标记……比那两个人的徽记更……‘旧’。感觉不一样。先开门看看。”
他和阿虏一起,用尽全力,开始转动那锈死的轮盘。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令人牙酸。轮盘极其沉重,每转动一点都异常艰难。冯宝宝也上前帮忙推。足足花了近十分钟,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巨响,轮盘终于旋到了底。
三人合力,将沉重的圆形气密门向内推开。
门后,并非他们预想中的另一个通道或房间。
而是一个……被深蓝色光芒笼罩的、奇异的“花园”。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穹顶空间。穹顶和四壁不再是粗糙的合金,而是某种光滑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晶石结构,呈现出深邃的幽蓝色,内部仿佛有星光在缓缓流淌、旋转。光芒正是来自这些晶壁,柔和、清冷,将整个空间照亮。
空间的“地面”,并非金属,而是一片细腻的、银白色的“沙地”。沙地之上,生长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
那是一种大约半人高的、茎秆纤细挺拔、泛着珍珠般光泽的植物。顶端并非叶片或花朵,而是悬挂着一串串铃铛状的、半透明的深蓝色“果实”或“花苞”。这些“铃铛”只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装着微缩的星云,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缓缓脉动、明灭,散发出极其纯净、令人心旷神怡的秩序能量波动和一种……抚慰灵魂般的宁静感。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清新、微甜、带着草木与星尘气息的“味道”,与废墟中无处不在的锈蚀、腐朽和疯狂气息形成了天壤之别。空气温暖湿润,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什么地方?”冯宝宝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几乎忘记了恐惧和疲惫。她的“味觉”被这纯净而美好的气息完全包裹,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
阿虏也震惊地看着那些深蓝色的“星铃兰”(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名字),他的秩序手臂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和滋润,黯淡的光泽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稳定,手臂构成的物质也变得更加凝实。“这些植物……散发出的秩序能量,好纯净,好温和……而且,好像和我的手臂……同源?”
陆炎则更加关注空间的细节。他注意到,在“花园”的中央,银白色沙地上,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由同样的深蓝色晶石构成的圆形平台。平台大约一米高,表面平整光滑,上面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
而他的左臂,在进入这个空间后,那狂暴的“脉动感”和“灼热感”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缓的感觉,仿佛那股混乱的混合能量,被这空间内纯净而强大的秩序场“安抚”和“梳理”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左臂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正在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环境中那星铃兰散发的能量微光,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稳定,不再那么狂躁。
这里,像是一个……“秩序庇护所”?一个隐藏在废墟最污秽深处的、最后的净土?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入“花园”,脚下的银白细沙柔软而富有弹性,仿佛走在云端。星铃兰的蓝色微光映在他们脸上,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神圣的宁静感。
他们走到中央的晶石平台旁。平台上刻着的纹路,并非“齿轮星球”的文字,也不是神秘人的徽记,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抽象的几何符号,隐约与“希望公式”中某些关于能量调和、信息静默、生命培育的理论模型相似。在平台正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大小与陆炎的手掌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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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验证?”阿虏皱眉。
陆炎看着那个手掌凹陷,又看了看自己那依然泛着不稳定微光的左手。他能感觉到,平台本身,以及这个“花园”空间,都散发着一种与星铃兰同源、但更加宏大、更加“智能”的秩序能量场。这个场,似乎对他左臂内的混合能量,有着某种本能的“吸引”和“分析”意图。
犹豫了片刻,他再次伸出左手,缓缓按向那个凹陷。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能量冲突,没有信息的狂潮。当他的手掌与凹陷接触的瞬间,一股温和、浩瀚、仿佛包容一切的秩序能量流,如同最轻柔的泉水,从平台涌入他的手臂,然后扩散至全身。
这能量流并非治疗他的伤势,也并非补充他的消耗,而是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开始“扫描”、“解析”、“调和”他左臂内那股混乱的“混沌-秩序混合能量”,以及他体内【混沌之印】那活跃而晦涩的状态。
陆炎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片深蓝色的、星光点点的宁静海洋。无数温和的信息流拂过他的思维,不带强迫,只有引导。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开始浮现——
那是一个宏大而悲壮的景象:无数闪耀着银蓝色光芒的舰队,与铺天盖地的、暗金色扭曲的污染潮汐在星空中激战。一颗翠绿的、根系蔓延至虚空的巨树虚影,投射下庇护的光芒。身穿不同风格服饰的种族并肩作战,其中就有佩戴着“三螺旋环绕眼睛”徽记的身影……
画面破碎,切换。一个巨大的、如同眼前这个“花园”但规模庞大无数倍的空间站内部,无数星铃兰在人工培育下生长、发光,形成一个强大的秩序净化场,抵御着外部不断渗透的暗金色“锈潮”……
再次切换。画面变得昏暗。空间站受损严重,星铃兰大片枯萎。最后一批幸存者启动了某种协议,将核心的“花园”和部分“星铃兰母株”封存、隐藏,送入废墟深处,作为最后的“火种”与“观测点”……
【……秩序之苗,于混沌废墟中留存……调和之眼,凝视深渊,记录变迁……后来者……若你身负混沌之变,亦怀秩序之心……此地将为你提供短暂的庇护与启迪……但平衡脆弱,时光侵蚀……真正的出路,仍需在混乱中自行寻觅……】
一个苍老、平和、带着无尽疲惫与淡然的声音,直接在陆炎的意识深处响起。使用的语言古老,但他能理解。
这个声音,并非“守夜人”那样的信息枢纽,更像是一位古老的、已经逝去的“园丁”或“守护者”,留下的最后遗言。
能量流缓缓退去。陆炎收回手,感觉左臂内的混乱能量被暂时“梳理”和“压制”了,虽然并未消失,但不再那么狂暴和痛苦。【混沌之印】也似乎“安静”了许多,那种不断演算的躁动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活跃。
平台上的纹路微微亮起,然后,从平台侧面的晶石中,滑出了三样东西。
三枚拇指大小、形状如同水滴、材质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温润深蓝色光泽的“种子”。它们散发着与星铃兰同源,但更加内敛、更加精纯的生命与秩序气息。
【……星铃兰之种……蕴含最后的调和与净化之力……或可助你们在污秽中开辟微光……亦可能引来更深的注视……慎用之……】
守护者的遗言再次回荡。
陆炎小心地拿起那三枚“种子”。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在内部轻轻搏动。他分给阿虏和冯宝宝一人一枚。
阿虏接过种子,他的秩序手臂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种子竟然主动吸附在他的掌心,深蓝色的微光与他手臂的暗金色光芒开始缓慢交融、调和,他感觉手臂的稳定性和能量恢复速度都明显提升。
冯宝宝则将种子捧在手心,闭上眼睛。“‘味道’……好舒服……像‘睡在干净的星光里’……它好像在……‘教’我怎么更好地‘尝’东西,怎么……‘过滤’掉那些‘坏味道’……”
这“花园”和“星铃兰之种”,无疑是他们绝境中意想不到的珍贵馈赠,是古老的秩序文明对抗混沌的最后遗产。
但守护者的警告也清晰在耳:“平衡脆弱”、“真正的出路仍需自行寻觅”、“可能引来更深的注视”。
短暂的喘息与收获之后,更大的疑问和危机感并未消散。这个“花园”能存在多久?那两名神秘人是否知道这里?他们的“钥匙”和目的究竟是什么?而陆炎左臂内被暂时压制的混合能量,以及发生变化的【混沌之印】,又将带领他们走向何方?
坐在星铃兰环绕的晶石平台上,沐浴在深蓝色的宁静微光中,三人却感到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希望与危险,如同这空间中光明与阴影的交界,从未如此分明,又从未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短暂的庇护所外,废墟的黑暗与疯狂,依旧在无声地蔓延。而他们,必须带着这微弱的“星铃”,再次踏入那片混沌的深渊,去寻觅那渺茫的“真正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