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雨如同永无止境的灰色幕布,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将天地浸染成一片朦胧而压抑的暗色调。三辆伪装过的载具如同在粘稠泥浆中蠕行的钢铁甲虫,碾过被酸雨浸透、泥泞不堪的地面,每一次履带转动都带起大团污浊的泥浆,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探照灯早已关闭,仅依靠低光增强系统和预先加载的、由多次侦察拼凑而成的粗糙地形图导航,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雨幕中艰难前行。
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引擎被刻意压制在最低功率,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喘息,与车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交织在一起。队员们紧握武器,透过狭小的观察窗,警惕地注视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却又危机四伏的景象。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从通讯频道传来的、压到最低的方位确认或障碍报告。
陆炎坐在中央载具的中段位置,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轻轻摇晃。每一次颠簸,左臂那沉重麻木的感觉都如同钟摆,提醒着他此刻的脆弱。封印带来的稳定减轻了持续的能量侵蚀痛苦,但彻底的麻木和几乎丧失的功能,让这只手臂成了纯粹的负担。他尝试用右手紧紧抓住车厢壁上的一个固定把手,以稳住身体,减少对左臂的依赖。
高浓度营养剂和深度睡眠带来了一定的体力恢复,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大病初愈般的虚浮感依然萦绕不去。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车内的情况,记忆着每一个队员的位置、姿态和装备细节,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个小团队的战斗力和可能的应对模式。这是他在绝境中养成的习惯——尽可能地掌握环境信息,哪怕一丝细节,都可能成为生还的关键。
阿虏坐在他对面,秩序手臂横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散发着极其内敛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他在持续进行着最低功率的能量循环,既维持着手臂的活跃度以备随时反应,又在尝试与载具内那个被“扳手”临时加装的、小范围的被动能量探测阵列进行微弱共鸣,试图提前感知外界的能量异常。冯宝宝则紧挨着阿虏,戴着那副特制护目镜,小脸几乎贴在冰冷的观察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品尝”着外界那被锈雨和混乱能量搅成一锅粥的复杂“味道”。
医师坐在稍远一些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个便携生命体征监测器,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扫一眼陆炎和其他几个轻伤员的情况。礁石则在副驾驶位,与驾驶员和负责导航的“锚点”低声交流着,面前的战术屏幕不断更新着根据车辆运动轨迹和传感器数据修正的路线图。
他们正在离开相对熟悉的“锈蚀荒原”边缘地带,向着“徘徊谷地”内部深入。环境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车窗外的地形开始变得更加崎岖破碎,巨大的、仿佛被无形巨力撕扯过的岩石突兀地耸立,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或墨绿色的、如同苔藓又似菌毯的怪异附着物,在雨水的冲刷下缓慢蠕动。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蚀痕迹不再仅仅是斑块,而是形成了蜿蜒扭曲的、如同血管或根系般的脉络,有些甚至鼓起,如同皮下生长的肿瘤,散发出微弱的、不祥的能量波动。
空气中的污染浓度也在稳步上升。即便有载具的过滤系统,那股混合着甜腻、金属腥、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尖锐”气味的复杂气息,依然无孔不入,刺激着鼻腔和神经,让人感到莫名的烦躁和不安。能量的紊乱感也愈发明显,陆炎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些未被封印的、相对完好的能量经络,偶尔会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被静电掠过的麻痹感,那是外界混乱能量场对生命体能量系统的天然干扰。
“进入‘徘徊谷地’外围标志性区域——‘扭曲石林’。”礁石的声音在沉寂的车厢内响起,通过内部通讯频道,清晰但低沉,“根据前人记录和侦察碎片,这片区域空间结构相对脆弱,常有小规模能量乱流和空间畸变点,同时也是多种适应高污染环境的原生畸变生物活跃区。保持最高警戒,注意观察任何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景象或能量读数突变。”
他的话音刚落,打头的载具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警报!紧接着是铁砧急促的汇报:“队长!前方一点钟方向,约两百米处,地面能量读数异常飙升!形态……不规则,正在快速扩散!疑似地脉能量喷发或……某种生物活动!”
“减速!停车!关闭主引擎,切换到静默备用电源!”礁石立刻下令。
载具猛地一顿,随即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备用电源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维生系统和观测设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铁砧指示的方向。
雨幕朦胧,但借助低光增强和能量探测仪的辅助成像,可以隐约看到,前方那片布满了怪异石笋和蠕动菌毯的地面上,突然鼓起数个直径数米的暗红色“脓包”!这些“脓包”表面布满了蠕动的血管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内部似乎有粘稠的、闪烁着琥珀色微光的液体在翻滚、沸腾!
“是‘地脉脓疱’!”医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高浓度‘琥珀’污染在地下能量脉络节点淤积形成的危险结构,受到扰动或环境能量波动剧烈时可能爆发,喷出高腐蚀性、高污染性的脓液和能量冲击!必须避开!”
“能绕过去吗?”礁石问负责导航的锚点。
锚点快速对比着地图和实时地形:“不行!脓疱群覆盖了唯一可行的狭窄通道两侧!强行通过被喷溅的风险极高!后退……后退路线后方三公里处,有之前标记的、可能不稳定的空间褶皱区,同样危险!”
进退两难!停留在这里,同样不安全,地脉能量不稳定,脓疱随时可能自行爆发,而且他们暴露在相对开阔的地带。
“脓疱的爆发有规律吗?或者弱点?”陆炎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思考。
医师略一沉吟:“根据有限记录,其爆发通常由剧烈的能量扰动或物理冲击直接触发。弱点……理论上,如果能在其爆发前,用高度凝聚的秩序能量精准贯穿其核心的污染能量凝聚节点,可能使其提前‘泄压’或无害化消散,但难度极高,节点位置不固定,且一旦失手反而可能直接引爆。”
高度凝聚的秩序能量……阿虏的秩序手臂或许可以,但需要极其精准的操控和足够的穿透力,而且距离两百米,中间隔着雨幕和复杂地形,干扰太大。
就在这时,冯宝宝突然扯了扯阿虏的袖子,又指了指观察窗外另一个方向,小脸紧绷:“那边……有‘味道’!很多……很‘碎’……像……像生锈的虫子在石头缝里爬!它们……被这边的动静引过来了!速度很快!”
几乎是同时,后卫载车上的鹰眼也发出了警告:“队长!左翼九点钟方向,大量小型生物热信号!数量不明,正在快速接近!从能量特征看……是‘石鳞剃刀虫’!擅长在复杂地形快速移动,甲壳坚硬,口器锋利,群居,攻击性强!”
前有“地脉脓疱”拦路,侧翼有虫群来袭!锈雨、混乱能量、复杂地形,此刻全都成了敌人的帮凶。
“准备战斗!”礁石的声音冷静依旧,但语速加快,“不能停留!必须尽快通过脓疱区域!铁砧,前锋车,用震荡榴弹尝试间歇性引爆左翼地面,制造混乱和障碍,延缓虫群接近速度!中央车、后卫车,所有人员,准备下车,依托车辆和岩石,建立临时防线,抵挡虫群第一波冲击!阿虏!”
他看向阿虏,目光锐利:“我需要你,在虫群被迟滞、我们防线稳固的短暂间隙,用你最强的、最凝聚的秩序能量攻击,尝试远程点爆尽可能多的脓疱核心,清扫道路!只有一次机会!陆炎、冯宝宝,你们留在车上,医师看护。其他人,跟我下车!”
命令如山。载具侧门迅速滑开,队员们如同出击的猎豹,无声而迅捷地跃入泥泞的雨幕中,迅速依托载具和周围嶙峋的怪石建立起简易的防御阵型。能量武器的保险被打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陆炎透过观察窗,看着礁石、铁砧、鹰眼等人迅速消失在雨幕和岩石的阴影中,心中一阵紧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下车只能是累赘。但留在车上,同样让他感到一种无力与焦灼。
“阿虏,小心。”他只能对即将承担关键任务的同伴低声叮嘱。
阿虏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秩序手臂的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开始有节制地、稳定地提升亮度,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浮现出更加复杂的能量回路纹路。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将精神完全集中到手臂的能量操控上。冯宝宝紧张地守在他身边,双手捂着小嘴,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车外,战斗瞬间爆发!
首先响起的不是能量武器的嗤嗤声,而是数声沉闷的爆炸——前锋车发射的震荡榴弹在左翼虫群来袭的路径上接连炸开,淡蓝色的冲击波掀起泥浆和碎石,虽然没有直接杀死多少甲壳坚硬的剃刀虫,但制造出的地形混乱和冲击干扰,确实让虫群的前锋为之一滞,阵型出现短暂的混乱。
“开火!”
礁石一声令下,数个隐蔽的火力点同时喷吐出炽热的能量光束和实体弹链!蓝色的光雨和橙红的曳光弹划破雨幕,狠狠撞入那一片暗褐色、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虫群之中!剃刀虫的甲壳在密集火力下迸溅出火花和粘稠的汁液,不断有虫子被打翻、撕碎,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极其适应这种恶劣环境,后续的虫群踏着同伴的尸体,嘶叫着继续涌上,锋利的、如同旋转锉刀般的口器在岩石和金属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快速逼近防线!
防御阵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队员们依托掩体冷静射击,相互掩护,但虫群悍不畏死,且能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发起攻击,不时有剃刀虫突破火力网,扑到近前,引发短促而激烈的近身搏杀。
“阿虏!就是现在!”礁石的吼声穿透雨幕和枪声。
车内的阿虏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似有银光一闪!他低喝一声,推开车门,冒着雨幕一步踏出,秩序手臂高高举起,掌心向前,对准了前方两百米外那片正在不安蠕动的暗红色“脓疱”群!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他将所有精神、所有可控的秩序能量,全部压缩、凝聚于掌心一点!银色的光芒瞬间变得无比刺目,甚至暂时驱散了周围数米内的雨幕和昏暗!手臂上的能量回路纹路如同过载般明亮,发出轻微的嗡鸣!
“破!”
一道凝练得如同实质、仅有手臂粗细的银色光柱,撕裂雨幕,以惊人的速度精准射出!它所过之处,雨水被蒸发,空气被电离,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扭曲的光径!
光柱并非直线贯穿所有脓疱,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阿虏精神的精准引导下,在脓疱群上空极快地划过一个复杂的、曲折的轨迹,每一次转折,都恰好命中一个脓疱那最核心的、能量读数最高的鼓胀点!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而沉闷的、如同水泡破裂般的声音,在雨幕中几乎微不可闻。但效果立竿见影!被银色光柱命中的脓疱,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塌陷下去,内部沸腾的琥珀色脓液和混乱能量,仿佛被那道高度凝聚的秩序之光瞬间“净化”或“中和”,化为缕缕暗淡的青烟消散在雨中。短短两秒内,至少有六个最大的、拦在通道关键位置的脓疱被无害化清除!
道路,被强行打开了!
“干得漂亮!”礁石的声音带着一丝激赏,“所有单位!交替掩护,向通道方向撤退!上车!快!”
防线上的队员火力全开,进行最后一轮压制射击,同时开始有序地向载具方向收缩。阿虏在释放出那一击后,脸色明显一白,秩序手臂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被冲过来的冯宝宝和车上跳下的另一名队员扶住,迅速撤回车内。
虫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力的秩序能量爆发震慑了一下,攻势稍缓。队员们抓住这宝贵的间隙,快速撤回了载具。
引擎重新发出低吼,履带疯狂转动,溅起大团泥浆。三辆载具不再犹豫,沿着阿虏清扫出的、依旧危险但至少可以通行的狭窄通道,猛地冲了出去!将重新集结、嘶叫着追来的虫群和那些尚未被清除、仍在蠕动的剩余脓疱,迅速甩在了身后锈雨迷蒙的雾气之中。
车厢内,一片喘息声。阿虏靠在座位上,闭目调息,秩序手臂上的光芒微弱而稳定,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巨大。冯宝宝忙着给他擦脸上的雨水和冷汗。其他队员也在检查装备,处理在刚才短暂交火中受的轻伤。
陆炎看着阿虏疲惫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同伴在成长,在承担,而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沉重麻木的左臂,封印的银纹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力量被封存,也意味着某种可能性的丧失。在这场危机四伏的旅程中,他必须找到新的定位和价值。
礁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陆炎的思绪:“通道已过,但不要放松。我们刚刚的能量爆发,尤其是阿虏那一下,很可能再次引起注意。加速前进,目标,‘徘徊谷地’内环区域的第一个预设坐标点——‘断脊峡谷’。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蔽,也有记载中的、可能通往‘凋零观测站’的古老路径线索。”
载具在愈发崎岖诡异的谷地中加速前行,将“扭曲石林”的威胁暂时抛在身后。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仅仅是深入“徘徊谷地”的开始。锈雨未停,迷雾更浓,而潜藏在谷地深处的、真正可怖的存在,或许才刚刚开始向他们展露冰山一角。
在载具后方遥远的雨幕中,那两架完成了战场扫描的黑色无人机,似乎接收到了新的指令,微微调整方向,朝着谷地深处,朝着第七探索队消失的方向,悄然提升了扫描功率。而在谷地更深处,那被多重“信号”与战斗波动隐隐触及的混沌阴影中,一点幽暗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注视”,似乎也微微偏转了一丝角度。
狩猎的网,正在锈雨和迷雾中,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