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开那红包,赵宝华原以为里面可能是个两块、五块,顶天了。
村里也有些讲究人,用红包送礼,多数包个一块,就算体面极了。
可没想到,里头,是整整二十块。
赵建国怵到那两张草黑的“大团结”,心里一抖,呼吸都滞了。
这小子,出去修了什么庙,一天赚了二十块?
难不成,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
赵建国虽说没读什么书,可村里偶有演“大台戏”出演他都要凑到第一排看。
(在村里表演的都是些“散角儿”,正经戏班子是不得来的。而大台戏,则是有些戏角儿凑不齐,干脆一窝哄都站台上,你一句我一句唱些断词糊弄时辰的表演形式。)
因此,类似的桥段他看不少:例如儿子拿回一笔大钱孝敬父亲,但却是偷偷做了倒插门来的……
尤其还是这样一副红包贴糖果子的样子,
象极了礼金。
不过,赵宝华适时地讲了这钱、这骡子的事儿,赵建国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赵建国瞅着那二十,心有点儿热。
一亩地,八十块,二十块就是半又半亩田。
他正想开口,让赵宝华把这钱存起来,赵宝华却说:
“爹,这钱能换不少粮票呢。”
一句话,让他爹那话堵在口子里。
当初可是他自个儿提的,不让儿子动老本,赚多少花多少。现在他一个当老子的,却要反悔?
要把那儿子赚的钱,挪给老子用。
这话,让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只得点点头,同意儿子的决断。
覃翠花对儿子要去找赵小草换粮票的事儿,很担心:
“赵老太太这两年听说愈发糊涂了,要是商量不好,就算了。你带点儿东西看看,也算个礼信儿。”
赵宝华点点头,第二天一清早,他去了赵小草的家。
小草家房子,望过去,要比别人家矮上不少。
只因那房子还是他太爷爷留下的。
多年风雨,“吊脚”早往下沉了不少,几乎不是“吊”而是“睡”在地上了。
走到门口,赵宝华有些疑惑,怎么就老太太一个人?
赵小草的瞎眼奶奶倚着,坐在门坎上。
这老太太是兴许是年轻时遭了事儿太多,老了后,脑子就装不下。
时不时就“糊涂”了。
她见有人来,也不说话,也不看(她没法看),光顾着一双手就摸。
摸来摸去就一句话:
“德子,你来看我呀?”
德子是赵小草那好色老爹的小名。
老太太每天似乎就是枯坐,来了谁,都摸一摸,然后唤成“德子”。
赵宝华问老太太,赵小草去哪儿了?
老太太有些耳背,摇头,说:“我不知道德子去哪儿了。”
他耐着性子,又问。
老太太,还是这样答。
两人正拉扯着,赵宝华忽感头上有啥落物。
身子一偏,没砸着头,砸肩膀上。
循着臭味,定睛瞧,是块屎坷垃。
瓦片声“窸窣哗啦”地响动,一道小小身影在房顶上没过。
赵宝华倒也没恼,掏过骡子的人,咋可能为这小小坷垃赛脸?
这小子,定是淘惯了,下手没轻没重。
他对着房顶喊:“赵小草,下来吧!有事儿找你!”
没人回他,倒是从房顶上砸下来更多,什么石块、土块,统统往他头上招呼。
赵宝华站在下面,挨了几下砸,觉得不是个事儿,走了。
那赵小草往下探,发现人走了,顺着梁呼啦一下溜下来。
小野孩子,衣服也不穿,通身光溜得跟个泥鳅似的,就往老太太怀里躲。
老太太摸着小草,说:“小草呀,德子刚来了,让他给你带回去。”
小草也不说话,猛啃手指,忽得把老太太一推,说:“谁要他带回去了!死远点!”
老太太“哎哟哎哟”叫着,絮絮叨叨,听不真切。
反正,他也不听,拔腿往外跑,“撒疯”。
可他刚出院门,忽的一张“天罗地网”从门上落下,蒙住头不说,还让其给箍住了。
他想挣,身上却都被锁住了。
那“网子”——也就是件褂子,掀开。
哟,赵宝华。
原来赵宝华一直没走,悄悄躲在门后头,就等这小子出来,来个瓮中捉鳖。
小草恨不得咬下赵宝华几块肉,奋力往外钻,嘴里骂:
“狗日的,捆住爷爷,放我下来!”
赵宝华笑着,说:“放你下来,是不是能好好说话,嗯?”
小草尖叫着,闹着,道理讲不通。
“你放开爷爷我!一股屎味!离我远点!”
见状,赵宝华没辄,只得把他放地上。
那小泥鳅一沾了地,就想往屋里钻,却被赵宝华一手捞回来,锁在臂弯里。
“哼哼,说你哥一身屎味,是谁害的?”他坏笑一下,手里捏了个软乎乎的东西,趁着小草张嘴就往里塞,“尝尝这个!”
小草心觉不妙,本能性地想往外吐,却被赵宝华一手捂住嘴。
尖叫几乎要贯穿房顶。
那小草吼了大半天,舌头忽得尝到了味儿。
甜的?
不是屎?
惊觉这一点的小草,不信邪地拿舌头碰了碰。
是糖!
赵宝华见他不闹了,也就松开了手。
那小草得了乖,用嘴巴里抠出糖,瞅了半晌,飞快地跑回老太太那儿。
“奶,啊——,嘴巴,啊起来。”
老太太乖乖照做,那颗还裹着口水的糖,就进了她嘴巴里。
不过,她也没做什么声儿,木呆呆地嚼着。
赵宝华立在一旁,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招呼小草过来,掏出一小包糖,尽数给了。
这糖是覃翠花让包的,说孩子肯定爱吃,看来真包对了。
给完糖,赵宝华坐在门坎上,也没说粮票的事儿。
这一老一小,他怎么商量?
怎么商量,都好似他在占便宜,要欺负祖孙俩一般。
他坐在那儿看了小草半天,摇摇头,准备家去。
这老太太虽说又瞎又糊涂,这时候倒是灵巧。
赵宝华一动身,她就说:
“小草,你快送送你爹,跟着德子走……”
老太太说话颠三倒四,小草嘴上也没好气,硬杵着。
可脚没眈误,还是从门里一溜地下来,颠着只小雀儿,送赵宝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