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老板是个讲究人。
报酬不是赤坦坦给的纸票子。
而裁了张红纸,把钱折得整整齐齐,包成个方胜角,在那包糖果子上头一压,用纸绳系了。
这规矩,是他早年出省闯荡,在外头学来的做派。
包起来,一是图个“样范”,红通通的,好看。
二来,是为了省事。钱露了白,当面给,免不了一番推来搡去的假客套。
拉拉扯扯,难看。
包严实了,往手里一塞,接着顺手。
不过,这法子有个底线:红纸包里的数,得足。
不能寒碜。
若是人家回家一拆,发现是仨瓜俩枣的,那这人的名声就算坏了。虚头巴脑,不实诚。
伍老板支着红包,可赵宝华没敢接。
他打着赤膊,褂子搭在臂弯里。
那一身掏过骡子屁股的味儿,顶风臭三里,怕是半个月都散不净。
看着伍老板那副红纸包糖的体面样,再瞅瞅自己这一身精肉,赵宝华两只手在裤腰上搓了又搓,觉得手没处放。
有些局促。
伍老板看着他,倒觉着这后生朴实得可爱。
他上前一步,一把拉过赵宝华的手,把那红纸包连着糖果子,实实在在拍在他掌心里。
“赵大夫,先前是我眼拙,慢待了。莫往心里去。”
“骡子好了,您还遭了这趟罪。这点意思,说什么都不过分。”
话说到这份上,赵宝华也就接了。
也没掂量厚薄,顺手塞进了包袱卷里。
转身,刚走到门口。
“大夫!留步!”
伍老板又追了出来。手里提留着一桶菜籽油,溜黑的。
“瞧我这记性。马上中秋了,这油,拿回去润润锅。
是个土东西,拿不出手,不过一点心意……”
这会儿,伍老板也不讲什么“包起来好看”的规矩了,也不管那一身油腻,硬往赵宝华怀里塞。
赵宝华本想推辞。
那骡子不过是肠梗阻,并非疑难杂症。
可架不住人家这份热乎劲。
只得提走——他顶不会应付这热场面。
出了门,走了几道,日头偏西,影子斜着。
路过一个土墙拐子,冷不丁,从阴影里蹿出个人来。
大白日头底下,吓了赵宝华一跳。
定睛一瞧,是吴大夫。
怎么个情况?
他在这堵着做什么?
在这儿堵着,莫不是因为抢了那匹骡子的生意,心里存了恨,来寻晦气?
念头还没转完。
吴大夫“扑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直挺挺地跪下了。
咚,咚,咚。
三个响头,结结实实磕在硬黄土上。
给赵宝华磕得懵极了,这卖的什么药?
“折煞了!万万使不得!”
他赶紧把他搀起,吴大夫膝盖却象是生了根,大喊:
“我是来负荆请罪的,之前多有得罪,切莫放在心上!
公若不弃……”
赵宝华心想这不是那句台词——“公若不弃,当拜为义父”?
不过是修了头骡子,怎么还要拜我为义父?
立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当你的父亲!”
吴大夫惊愕地抬头,说:
“谁要拜你为父了?我是要拜你为师。”
赵宝华哑然。
原来,吴大夫是个认死理的。
早年间,跟私塾先生念过几天“增两家”(《增广贤文》《朱子家训》《千家诗》)。
一肚子墨水都就着饭吃了,就记住了先生课间闲蒙的那一句:
“贵可以问贱,贤可以问不肖,而老可以问幼,唯道之所成而已矣。”
这么些年,他就靠这句活着。
为了学本事,脸皮算什么?这穷山沟沟里,碰上个真佛不容易。
俗话说,拉住状元叫姐夫,那也是看本事的。
两人就在墙根底下,拉拉扯扯。
不管赵宝华怎么推脱,这声“师傅”,吴大夫是咬死在牙缝里了,抠都抠不出来。
末了,吴大夫——现如今该叫吴弟子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也不多纠缠,转身匆匆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扔下一句:
“师傅,我就在镇头那家吴记药铺。您得空,一定来坐。”
药铺?
赵宝华琢磨了一下,这“师傅”认了,似乎也不坏。
吴大夫这人,虽说软了点,但毕竟坐堂多年。
柜子里医书定有不少。
往后,算个去处,互学互衬,长长见识。
今儿治这一番,赵宝华真算是领会到什么叫“学无止境”。
自己原本以为,靠着前世那些医书就能行走无忧,但实际上,还差得远哩!
尽管这样想着,赵宝华脚上也没眈误。
天刚擦黑,就回了家。
覃翠花对儿子手上那包东西很是好奇,不断寻味,可他就是不说。
卖关子。
赵宝华把那纸包,往桌上一搁,招呼他爹把灯芯挑亮些。
一家三口,六只眼,都盯着那纸包。
他伸手,扯开绳结,里面东西东西呼噜噜滚出来。
是一整包杂拌糖。
那时节的糖,都讲究个色儿。这么一囫囵全滚出来,五光十色,像滚出个聚宝盆。
这年月,谁家舍得买这么一大包?看着都觉得晕眩,觉着富贵。
覃翠花吸了口凉气,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想伸手摸摸,又缩了回来。
“哎呀……咋这就拆了?”
她一脸的可惜,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好东西,留着八月十五过团圆,几多好,咋就……”
穷日子过惯了,见着好东西,第一念头就是藏着,掖着,留到实在不能留了再动。
赵宝华笑了。
他捏起一瓣橙子的,径直递到覃翠花嘴边,轻轻一塞。
“妈,吃。”
覃翠花一愣,糖已经进了嘴。
赵宝华看着她说:“妈,东西是越吃越有的,儿子有出息,大胆吃。”
“明儿个,咱再挣十包回来。”
覃翠花含着那糖,橙子味儿的,浓郁的甜味在嘴里划开,闷进喉咙。
她看着儿子,煤油灯的灯芯悄悄爆了一下。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说道:
“甜”
一家人都笑了,充满快活的气息。
赵建国不爱吃,他更关心那个红包,催促着要打开。
赵宝华点点头,捞起那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