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管是哪种牛肺炎,都得隔离。
并且非常紧急。
赵宝华一挥手,冲着两个蹲着的男士说:
“干活吧,今儿有的忙了。”
三十多头牛,分成三组,重症、轻症和牛犊。
三个男人分好牛,各拴在牛棚的三处。
在赵宝华的指示下,牛棚中间,扯起油纸布划分隔离区。
很简陋,但却是当下唯一办法。
赵宝华还没说什么,徐德山心里已经明白,这场病不是简单能治好的。
“技术员同志,您直说吧,这病,该怎么办?”
赵宝华正在扯牛结,他看了看徐德山的脸,说:
“暂且不好说,听我的吧。”
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赵宝华不说的原因,是怕给徐德山造成不必要的紧张。
因为两种类型的传染肺炎,导向的结果完全不同。
细菌性肺炎,较为好治,用药合适就能痊愈。
但病毒性肺炎,尤其是丝状支原体等病毒,治疔困难,且复发性高。
说人话,得了支原体肺炎,直接无害化处理吧,没有救治的必要。
真到确诊支原体肺炎的时刻,三十多头牛,再怎么着也得扑杀大半。
或者全灭。
其他的,也要下猛药治疔。
徐德山听了这不置可否的话,心里更慌了,问:
“技术员,您别打哑谜了!快说怎么做吧!”
赵宝华摇摇头,说:“不管怎的,先得去拿药和器材。”
说罢,就打算冒雨往镇上,这事儿不能再眈误了,重症牛随时有可能会死。
徐德山拦住他说:
“让我媳妇儿去,技术员同志您在这儿,我们烧茶喝就好!”
他倒不是真的稀罕赵宝华,要留他休息。谁乐意苦媳妇,舒服别个男人的?
他是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万一赵宝华走着走着,觉得不好治,跑了呢?
更何况,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技术员在,也能处理。
赵宝华听了这话,说:
“你这有三十多头牛,连药带器材,可不轻。女人拿不动。”
徐德山一听这话,马上去搂刘场长的脖子:
“这儿不是还有个男人嘛?让他去!”
刘场长给了他一棒槌:
“让本场长给你做事儿,你想得美。”
话虽这么说,刘场长人却是早就做好了拿药的打算,谁让他俩是发小呢?
“给你能的,去给大爷我,拿纸笔。把技术员说的药名记下来。”
纸笔上桌,赵宝华才发现,自己许多年没动过笔墨。
捏着笔,手都在抖,许多字也想不起来怎么写。
刘场长在一旁,调笑道:“技术员同志,当兽医,可得有文化呀。”
无心之言,却让赵宝华有些迷瞪。
自己想在兽医这条道上走远,学好文化,是必要的。
脑子虽然这么想,手却没停。
刘场长拿着写好的单子,眉头一皱:
“这么多药,那卫生院拿得出来吗?”
三十多头牛的用药,可不是上次那二十多头猪能比的。
牛的体型是猪的几倍,用药就要翻几倍。
赵宝华叹了口气:
“能拿多少拿多少吧。”
徐德山听了这话,脑子却突然活络起来:
“啥?你们拿药怎么还要去卫生院拿?”
刘场长眼睛一提溜:
“他药都是打猪的,没那么多,你那牛要多少药心里没点数?去卫生院拿怎么了?一天疑神疑鬼的。”
徐德山不说话了,跟着赵宝华去牛棚。
刘场长则一个人回镇上买药。
买药,是治本。
但标也得治。
徐德山给这些牛灌了大量红糖水和巴豆,这直接导致许多牛发生肠胃紊乱,以及中毒。
首先要紧急治疔脱水。
“家里有糖吗?”
“技术员同志饿了?要奶糖还是水果糖,咱儿子爱吃糖,啥都备的有。”
“不,我要配药给牛吃。”
徐德山咳了一声,飞快地拿来赵宝华要的东西——盐和红糖。
赵宝华将这些按比例倒进槽里,又拿清水化开,招呼徐德山同他一起给牛灌服。
徐德山看着这些糖水,心里的不安倒是愈发激烈起来。
这不和自己灌红糖水一个道理吗?自己灌的还浓些,营养不更足?
赵宝华见他一脸疑惑,就解释起来:
对于多种急症并发的牲畜,首要处理是补水,而非补能量。
补水不意味着灌清水,这会引发细胞水肿,导致更严重的脱水反应。
所以要配置电解质水,水配上适量的盐和糖,渗透压提升能引导水分进入体内。
还能补充离子,缓解肠胃问题。
徐德山听了,更懵了,啥假梨子?梨子还能有假?
但是这些听不懂的原理,倒是让他更相信赵宝华的医术——
要是我徐德山都能懂,那算啥好医术?
两人挨个挨个给这些牛灌电解质水,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不一会儿,这些牛的肚子都“咕噜咕噜”狂叫起来。
徐德山有些担心,但看见赵宝华那镇定自若的表情,忽得什么疑问都没了。
听技术员的,一定没事的。
大约隔了几个小时,赵宝华去摸牛的肚子,发现肠鸣声已经减弱。
他转头问徐德山:
“有茶吗?要酽的。再去炒高粱面,炒焦一点。”
说完,又补了一句:
“是牛吃的,我不吃。”
徐德山“嗨”了一声,摸摸鼻子。
连忙招呼媳妇烧水泡茶,自己则去炒高粱面。
炒制的高粱面,淀粉会部分碳化,形成多孔结构,物理吸收巴豆毒素。
冲成糊糊喂给牛之后,这些糊化淀粉还能形成保护膜,复盖在肠道表面。减少毒素和消化液对粘膜的刺激。
酽茶则是利用茶叶中的鞣酸和咖啡因,能起到止泻抑菌的作用,避免继发感染。
这一遍喂起来,就比喂电解质水要轻松许多。
因为先前那一遍电解质水,让不少牛都恢复了体力,舒缓了肠道。
而香喷喷的茶拌高粱面,对牛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食一下槽,不少牛都“吭哧吭哧”吃起来。少数几个实在严重的,赵宝华也不强灌,以免加重肠胃反应。
两人干完这些,已经是深夜。
他们都没回房,守在牛棚,一只孤零零的弧形灯泡吊在棚子里,提供照明。
徐德山本来还很得意,有电、有灯的人家可不多。
可见赵宝华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忽得又觉得很丢脸——
人家县城来的高技术专家,一个小电灯泡有啥子稀罕的!
穷汉子,经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