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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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三十多头牛集体上药治疔并不是件轻松事儿

计算的药量只是大概,实际上还要根据牛的体重、征状轻重进行调整。

倒不是为了劳什子耐药性,毕竟只有活下来的牛才有资格谈耐药。

这么精细计算,是为了省药。

刘场长这一趟,几乎把卫生院所有存货都拉过来了。

赵宝华计算发现,这些药只有在最省的情况下,才能满足“连打五天”的须求。

配完药,注射完毕。天都有点儿透鱼肚白,四处蓝蒙蒙的。

“哎呀!你们怎么睡这儿!”

徐德山媳妇一夜没见男人,早起后,四下查找才在牛棚里找到。

这三人,靠着牛棚柱子就睡着了。

徐德山猛得爬起来,却不是回应媳妇,而是去看那群牛。

他惊喜地发现,大部分的牛都已经安详地睡着,肚子不再一扇一扇地乱动,也没有那种令人不安的大呼噜鼻子声。

“技术员儿!好多了!你瞧好多了!”徐德山高兴得象个孩子。

“嚷啥嚷,还让不让老子睡了!昨晚上给你推一晚上车,白天还不让人睡?”刘场长正在梦里,忽得被吵醒,心里烦得很。

徐德山哪里管这些,拉着刘赵二人起来,就去房里睡。

他们也着实累了,沾床就着。

等太阳都开始偏西,赵宝华走出房门,发现外头怎么全是人?

堂屋正中,摆开了一张八仙桌,上头盖红布。四面坐满人,就剩上席和二席空着。

怎么跟娶媳妇似的,还打个香桌?

见赵宝华出来,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恩人醒了!动刀!”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声凄厉的嚎叫。

那是一头圆滚滚的黑毛猪被几个壮汉按着。

不多时,开水烫过,刮毛,去秽。

一颗硕大的猪头,收拾得白白净净,供在了香桌正中央。

那猪嘴半张着,仿佛还在笑。

徐德山满面红光,不由分说地把赵宝华推坐到上席。

“这使不得!”赵宝华要让。

“坐得!救了我的命根子,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徐德山硬是把他按了下去。

赵宝华只得坐了。

右手边,坐的是刘场长。

左手边,坐着个干瘦的老头。

他胡子稀疏,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拄着根铁拐杖,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

一打听,是徐家的老族长。九十多岁了,硬是被徐德山拉来坐镇。

“徐德山,你是能耐哈,一上午整这么大阵仗,连你家老祖宗都请出山了?”刘场长坐在二席,翘着二郎腿,问那老大爷,

“爷!您咋也跟徐德山那小子撒混!他让来您就来了?”

那老大爷年纪大,耳聋,听不圆,嘴里嘟囔着:

“他说有酒喝,有肉吃,我就来了。”

一桌子人都“哄”得笑了,老太爷的幽默一如既往。

徐德山走过来,给一桌人挨个派烟。

刘场长把他一把拉过来,嘀嘀咕咕地说了个啥,徐德山连忙摆手说:

“我管他是不是技术员儿?他给我牛治好了,他就是咱家的‘牛仙儿’!”

说完,就招呼大家吃菜。

菜是正经的“八福”,四热四凉,中间荤素各半,还带两锅。

比起一般人请客吃的“假八福(一个菜分两碟作两个菜)”要气派的多。

吃完菜,徐德山二话没说就给陪客们全轰走了,就剩个老大爷。

老大爷捋着胡子,还在喝酒呢,徐德山就跟赵宝华说:

“技术员同志——您要是不乐意我这么叫,就教您赵同志。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谢谢您!

这样吧,这家里您看上的东西,您随便挑。”

赵宝华连忙摆手,“受不起、受不起。”

刘场长在一旁打冷呛:“我看你媳妇儿长得美,给我挑了呗?”

徐德山没鸟他,办正事儿呢。

赵宝华站起来说:

“我受之有愧,只拿该拿的,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家里人等着呢。”

他心里还惦记着老爹老娘,一宿没回去,他们得担心。

徐德山听了,知道不好强留,便说要拉车去送,比走要快。

赵宝华同意了。

不多时,徐德山就拉着驴站在外头,请赵宝华上车。

徐德山拉着驴送了很远,直到都快看见镇子了,才将一个大红信封递在赵宝华手上:

“收着吧,恩人,该得的。”

赵宝华掂了掂那信封,觉得格外沉,说:

“这么沉?太多了吧。”

说着就要拆开。

徐德山急忙摁住赵宝华的手,说:

“这里头有感谢信呢,我请咱族长写的,可别在路上拆了,不好。”

赵宝华一听,在路上拆人文宝,确实有看轻的意思,就点了头。

徐德山这才送了缰绳,送到赵宝华手里,自己走回去了。

赵宝华一个人行在将黑的小道上。

雨刚停了一天,脚下的黄泥路还没干透,驴子走得很困难。

赵宝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现在的路都这么难走,昨天那么大的暴雨,爹娘扛着两百多斤的粮食,是怎么回来的?

昨天,那两百斤粮食,赵建国背着一百多斤,覃翠花背着九十斤。

乡下的女人,心气儿都在三件事上:汉子勤快,儿子出息,自己耐劳。

前两样,覃翠花如今都占全了。

这第三样,她不能输。

其实她身量小,又瘦,平时看着,像根经不住风的苇子。

要是平日,咬咬牙,也就挨过去了。

偏那是个雨天。

那黄泥路又黏又滑。脚踩下去,带起一坨泥,像坠了铅块。

而且高粱面是能吸水的,越背越重。

她走了一半路程。

脚底下一打滑。

“啪唧!”

覃翠花连人带麻袋,栽在了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

赵建国停下脚,回过头,要把背上的粮食卸下来去扶。

“给我匀十斤过来。”赵建国沉着声说。

覃翠花摇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不碍事。是不小心滑了脚,不是背不动。”

她是真倔。

路边有户人家,屋檐伸出来一截,能避雨。

“歇歇气。”

赵建国把粮食卸在干处。也不管覃翠花愿不愿意,一把将她的麻袋拽过来,两只手一提溜,往自个儿那袋里“哗啦啦”地倒。

倒完,系好,拍了拍。

“走。”

覃翠花再背上那袋子,咬牙跟上。

又走了一程。

“歇歇。”

又找了个屋檐。赵建国又是一把抢过袋子,解绳,倒面。

他不说话,只管倒。覃翠花在旁边喘着粗气,看着雨帘子,也不说话。

这一路,歇了四五回。

到了家,卸了粮,覃翠花用堂屋里歇着的老杆秤,一称——

她的口袋里只剩四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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