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脖子上,系着只铜铃铛,一走一响。
叮咚!叮咚!
赵宝华就坐在驴车上,也跟着铃铛晃荡。
趁着放晴劳作的乡亲瞧见了,他们从田里抬头,弯着的腰杆子直棱起来,大声地吆喝着:
“哎——宝华呀!哪儿——来的驴?”
山区的庄稼汉们,吆喝声都有一种清亮的悠长味儿,让人隔老远也能听清。
“人借给我——回家的!”赵宝华回。
“唉!把你当——大人物看呀!”
那些乡亲们都称赞着他。
听了这恭维,赵宝华忽然觉着,腿上像肿胀了一般,极痒。于是他从车上跳下来,跑上前,改为牵着驴。
本是要躲羞,可这番动作却让驴铃铛响得更欢。
急促的声响让孙表婶子从火坑屋里出来,她踏着门坎,一眼就注意到赵宝华,以及那辆驴车。
后头的许太太(这里的太太并非夫人之意,而是辈分称呼)钻出来,她正和孙表婶子打伙儿做霉豆腐呢。
许太太探着脑袋,瞅着远处的赵宝华说:
“宝华不错呀,坐上驴车了……听说之前还弄了头猪。”
孙表婶子对这番话不是很满意,说:
“谁晓得这驴车咋个来的?就去镇上一趟,弄了头驴?这总说得通?”
许太太说:“你是会想的呀!”
这话其实是拐着弯儿骂孙表婶子,说她乱揣度人,把人可着往坏处想。可孙表婶子没听出这番意思,反倒是说得更起劲。
“要我说,他这一天天,田不种光去外头跑算个啥子?今儿搞头猪,明儿搞头驴,搞来搞去要把自己搞到篱笆(监狱)里头去哦!”
许太太在旁边听不下去,都是一个村儿,话说这难听?
“你那老大不也一天天往外头跑?说人家!”
戳到这个份儿上,孙表婶子也有股气要斗出来:
“我老大不比他强?你看赵宝华这一天跎起来、跎起去的,哪里象个过日子的相嘛!”
这话可打着许太太面前了!许太太早就对她一天三番的眩耀看不顺眼,今儿算逮着机会出出气了!
“你可莫说了,你老大两年没回来了吧?要我说,你硬是看不惯,就去借人家宝华的驴子,颠去县里头的篱笆看哈,万一就视到你老大了。”
“闹闹闹!你就晓得闹!自己没得几番本事,天天拿人家宝华出气,磨个豆腐也磨不好,光他妈水!”
……
两人从豆腐吵到瓦,又从瓦吵到赵宝华。
荤话、脏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外甩,骂的字眼儿让人听了脸红。
可惜这些赵宝华都不知道,他已经牵着驴回家了哩!
家里没有棚子,只有连茅圈。
赵宝华想了会儿,把驴拴在了连茅圈的门栏上。
圈里的小母猪见到这新奇动物,先是害怕,后又因好奇心凑过去。
可那驴子只是打了个响鼻,立马就吓得小母猪嚎叫起来,往圈里头躲。
赵宝华进去,按了按母猪的脊背,硬的。
已经可以找种猪了。
他看了看肮脏的连茅圈,又想起徐德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牛棚。
萌生出想要整修的想法。
肮脏的地方,更容易让牲畜患病。
若是一头预备吃肉的育肥猪倒是无所谓,可这头母猪,他是打算拿来配种生猪仔的。
一只优良杂交猪崽的价格是20元,母猪一窝大概会生8到12只,如果饲养得到还会更高产。
也就是一窝猪仔就能卖个两百多块。
但要是母猪生病、流产、断奶,生不出这么多猪仔,就会亏本。
所以改善猪圈是个一本万利的事儿,毕竟——
谁养猪只养一头呢?
可改善猪圈,是要钱的。
想到这儿,赵宝华想起怀里那个红纸信封,里面有徐德山给的报酬。
给刘场长治那24头猪给了24块,那三十多头牛……
怎么着,50块肯定是要有的?
赵宝华进了屋,应了覃翠花的招呼,靠了桌子就去拆那信封。
打开,略略吃惊:
最表上,一张金边白色熟宣,叠得四四方方,正好跟信封一齐大。
十张大团结钞票,夹在信里均匀排布,上五下五丝合缝。
难怪他摸不出厚度!
展开那熟宣,小字凝练,似柳非颜:
【吾牛染疾,幸蒙君妙手施治。今奉酬一百缗,所携之驴,敬赠君,乞纳……】
眼花,读不懂。
就看见个一百块,还有个驴,应当是钱和驴都给了的意思?
要知道,驴可不便宜,至少要个三百块。。
他摸索着这钱,琢磨起去路。
粮食,是暂时不缺了。
现在就两条打紧的事儿:改猪圈、开诊所。
改猪圈,五个工,干两天,二十块左右。但砖石木料自家没有,得靠买。
再搭上饭食,百来块吧。
贵是贵了点,但改猪圈越早越好。
这么着急改猪圈,是因为母猪等不起。
配种后再换环境,容易应激流产。
改好猪圈,再花钱引两头母猪,配上种在猪崽最紧俏的年关一卖……
这点儿投入算个啥!
赵宝华跟他爹他娘讲了这事儿,都挺支持。
赵建国觉得,儿子一晚上能赚一百钱带头驴,自己一晚上刨两毛都费劲,见地说不上一块。
花钱这种事,还是听能赚钱的人指挥最好。
这事儿就这么愉快地敲定了。
第二天,雨还是下个不停。赵宝华披了蓑衣就去了梅婶子家。
这倒是因为,改猪圈少不了泥瓦匠,而梅婶子的男人,是赵家村唯一一个泥瓦匠。
去的时候,梅婶子正在抓苕藤子喂鸡,那鸡已经半大,长得飞快。
抬头,看见赵宝华。
“宝华?来婶子家喝茶!快些快些!”
“婶子,不麻烦,我大叔呢?想请他改个猪圈。”
“屋里烤火,你去嘛!”
说着就把赵宝华往屋里拉——
可他一进火塘,比起大叔,先看到的却是端坐在火塘后头的小人儿。
是荼笑笑。
“荼笑笑?你咋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