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华送何秀英走的那个下午，天在下雨。
他借了把唢呐吹着，村里人都探头出来，瞧热闹。
尤其是杜家，老老小小，都挤在外头。
杜国红似笑非笑地问：“咋？婶子这大雨天，去哪儿呢？”
能怎么答？
无非是，想家了，回娘家暂住。
杜国红嗤笑一声，看着何秀英远去的身影，内心充满报复的快感。
但像杜国红这样贼心肠的终是少数。
许多娘子婆子，都是真心实意地舍不得何秀英走。
大家都明白，一个寡妇，在村里生活是有多艰难。
走，一定是被逼无路了。
平日里传谣言时，嘴碎归嘴碎。真到大事儿面前，没人乐意看到这场面。
“英啊，别念叨，时不时回来看两眼就行。”她婆婆牵着孙儿的手，迟迟不肯松开，踏着泥糊糊，送了老远。
可只要是送，就有个头。
等众人散了。
一切都好象尘土，高高扬起，低低落下。
回去的队伍，杜国红也混杂在里头，他拍了拍赵宝华的肩膀：
“小子，怎么着？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
赵宝华没理他，径直往家走。
村里隔几天就会发生件或喜或悲的事儿。
而何秀英的离去，只能算个插曲。
这不，才过两天，村里就又热闹起来。
李志杰说最近赚了钱，要给他爹过五十寿辰。
不过，五十是小寿。自然不会有大排场，
所以在席面上，不是流水席，而是长桌宴。
长桌是用几块桌子拼起来，上头盖着红布。
不似流水席那样随吃随走，长桌的菜上齐了，主家再请客人上桌。
接着主家敬酒，说完敬酒词，客人才能动菜。
也正因为是长桌宴，李志杰请的席客，都是些村里的。
除了赵宝华他们，连亲戚都没请。
李志杰特意请了村长一家，请得也特别诚恳：
“您是咱村儿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还要仰仗您鼻息做事儿，您能来赏脸那是荣幸呀！”
杜富一开始很尤豫，没答应。因为村里一年到头，这种礼信事儿多得很。要个个都去，个个都上情，他一点儿家底不得掏空了？
不过，李志杰说，这回是小寿，只吃饭，不上礼。
并且上的都是真肉，不靠那木礼器充数。
杜富这才欣然答应。
到了日子，当门唱礼的支客司竟然是赵宝华，第一回干，不熟练。村长杜富家来的那十五六口人，差点儿给他嗓子唱冒烟。
上座也是支客司安排的，小辈和小辈靠下席坐一边，老辈按辈分地位往席上排。
杜富被请去坐在主位左手，而几个儿子都被安排在最边上，几人相隔甚远。
席面如李志杰所言，是真不赖：汤蒸豆腐、煮鸡血、炒胡豆、凉拌小葫芦……
当然，最显眼的就是那每桌一盘的炖鸡。
就是摆大席，谁又能有这阔气，请全村吃鸡？
大家都喜气洋洋的，尤其是李常威，脸上泛着红晕。
他不是个能说会道的角儿，在今儿这么个，以他为中心场合上，自然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
从感恩国家，到敬谢乡邻，讲了快半个点儿。
老辈倒是能理解，喜事儿嘛。
就是苦了后头的小辈，听得直打瞌睡，还不能动这菜。
李志杰就坐在杜国红旁边，和他攀谈起来：
“嘿，这回我爹是阳光了。知道我爹为啥要办这个席不？”
杜国红虽说还记恨着那四十鞋底子的事儿，但这场合实在无聊，几个相熟的兄弟都安排在远处，就和李志杰搭了话：
“为啥？你们家钱多得烧？”
“哪儿的话，这回我爹捡了便宜。有人给他卖了五只鸡，才这个价。”李志杰比出个“三”的手势。
“三块？那是便宜。”
“三块我爹哪儿舍得，三毛！一只鸡就收他三毛！我爹一口气买了十只，正好过个五十小寿。”
“三……三毛？这么好的事儿，在哪儿买的？”杜国红听到这么低的价格，身上开始发毛。
“就之前那个何寡妇呀，说是鸡场不开了，低价甩卖。这事儿还得谢谢你咧，要不是你，人也不能有好事时，把我给记挂上。”
李志杰拿手肘撞了撞杜国红，眼睛里全是坏笑。
但杜国红可没心思耍宝，他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眼睛都花白一片。
那何秀英肯定是把毒鸡拿去卖了回本了！
这菜只要一进嘴，他们家就要被灭门了！
要知道，农村家家都只有一口大锅，不管是荤菜素菜，都是从这口锅里出来的。
而那合作社老板在卖他老鼠药时，可是打了包票：
这药只要沾上一点儿，别说耗子，就是人都能放倒。而且不怕热不怕潮，放个三四年毒性一点儿不减。
顺便还额外叮嘱，千万不能进嘴，进嘴，神仙难救！
正想着，杜国红就看见他的幺弟正拈了块炖鸡往嘴里塞。
“狗东西！”杜国红一把子就把那鸡打掉在地上，“不能吃！”
幺弟才几岁，被这一下吓到，张嘴就哇哇大哭。
那边，李常威的敬酒词也说完了，正在招呼大家动筷子。
杜国红急忙蹿起来，打算跟他爹通风报信，却被四只手死死摁住——李志杰和赵宝华同时将他压在条凳上，不让他走。
“这才刚开席，咋能走？快吃吧！”赵宝华说。
“赵宝华！你知不知道何寡妇家的鸡不能吃，有毒！”杜国红急得要燃。
“咋地？看我捡着便宜了，你心里不平衡？得吃就行了，酸啥，下次有好事我带着你。”李志杰一听，拣了块鸡锁骨就要往杜国红嘴里塞。
“就是，你这小子，这欢喜日子咋不拣好听的话说？还生那鞋底子的气呢？”赵宝华死死按住杜国红肩膀，笑着说。
杜国红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紧咬牙关不张嘴，没半点儿反抗的手段。
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爹夹了块鸡，往嘴里送。
终于，杜国红抓住两人松劲儿的机会，扒开他们，站起来，用最大的力气吼道。
“爹！！！！不能吃！！！！”
一时间，席上三十多号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就连幺弟都没敢再哭。
“爹！那鸡里有毒！不能吃，吃了会死人的！
谁刚刚吃了鸡？动筷子的，都快去镇上看医生，这药只要沾一点儿就没救了！”
杜国红急红了脸。
毒死几只鸡没人能察觉，但要是毒死了人……
他铁定要被查出来，那可是要吃枪子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