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华被激出一身冷汗,捞起何秀英就往家里冲。
此时谁还顾得男女之间那套规矩,他把何秀英反扛在身上,一路冲回她的家。
她家里人户简单,只有个婆婆和个几岁的崽子。
两人正打算吃早饭。
“住口!”赵宝华扛着人进来,一见这情况,一脚就踢翻祖孙俩吃饭的桌子。
碗罐碎了一地,祖孙俩也吓得不轻。
赵宝华将何秀英磕在地上,讲完中毒的事儿,就去喊何秀英的婆婆套车。
不管这毒下在哪儿,人得先抢救了!
他反扣两指,伸进何秀英的喉咙,又指挥婆婆喂了些肥皂水。
在这种刺激下,何秀英一下就将肚子里的货吐了出来。
吐完,人似乎轻松不少,但赵宝华没有掉以轻心,很快做好了安排:
他带着征状比较严重的何秀英坐套好的驴车去镇上治疔,婆婆则带着孙子,用赵宝华家里的驴车去镇上。
为了防止中毒潜伏,三个人,都得去检查。
驴车上,只放着何秀英一个人。赵宝华在边上跑,并没上车。
这样,驴子身上轻,跑得快些。他也能更轻松地掌握方向。
何秀英趴在板车上,虽说很难受,但神志还是清醒的。
她心里一阵唏嘘。
这小子……
想着想着,眼睛里那不值钱的苦情水尽数流出来。
她赶紧趁赵宝华没发现,擦了去。
离了丈夫的这两年,什么风浪她都经过,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就连被人造谣说闲话,她都一声不吭,只当没听见。
可碰上个这么真心对她好的,她反而觉得承受不住。
没出息。
她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村里、镇上,那么多对他嘘寒问暖、想要和她好的男人,没一个有这家伙冷静顶事儿的。
赵宝华倒是没发现何秀英这些心思,他一心只想救命,生怕眈误一秒。
到了卫生院,他直接将驴车驾进了卫生院大堂,让里头的林长青吓了一跳。
“赵同志,古人说‘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你怎可这般厉色?”
“快过来洗胃!有人投毒!”
一听这话,林长青立马正色,招呼朱护士将人拖进治疔室。
何秀英在里头治疔,赵宝华在外头等。
一直到祖孙俩过来,又给何秀英安排好,才准备要走。
何秀英见状,一把抓住赵宝华的手:
“婶儿没啥问题了,带婶儿一起走吧!”
赵宝华却摇摇头:
“你且在这好些修养,这中毒不是小事。你等我回去,给你弄个交代!”
说罢,留下何秀英,独自回了鸡场。
他要揪出这个投毒的家伙。
到鸡场,赵宝华又撕了好几只死鸡的嗉囊,仔细检查起内容物。
通过林长青的化验,他已经知道,何秀英误食的是有机磷毒药。
这是老鼠药的常见成分,对人畜都是剧毒。
发作迅速,如果救治不及时,就是死路一条。
有机磷毒药有个显著特征,就是有类大蒜的刺激气味。
赵宝华在嗉囊里嗅到了这种味道,可以确定,这四十多鸡都是死于有机磷。
他决定先找出这老鼠药到底投放在了哪儿。
要是等何秀英他们回来,又吃了毒药,麻烦就大了。
从卫生院回来时,他找林长青要了一盒胆硷酯酶试纸来检测毒药。碰到有机磷,试纸就会不显色。
赵宝华拿着试纸检测发现,毒就下在那鸡食桶里。
那桶里拌了糠、豆渣、米汤还有些吃剩的瓜果,稀里糊涂拌的一桶。
这些鸡食在拌之前,都是剩饭一类,如果是在饭菜里下毒,那祖孙俩早就躺板板了。
不可能顶着有机磷撑到早上。
更何况,何秀英也不可能去吃拌好的鸡食。
她怎么也中毒了?
那么……
赵宝华的目光投向了鸡场门口的那只水缸。
一测,试纸褪色。果然,水缸被人下了老鼠药!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下在鸡场的水缸,所以在家吃水的祖孙俩才没有中毒。
而拌鸡食的何秀英可能是渴了,喝了一口水缸里的水,或者只是因为长时间接触含有毒药的水,皮肤吸收了有机磷,才导致的中毒。
赵宝华跑回何秀英的家,又测了她家灶屋的水,果然是无毒的。
说实在,谁会投毒,赵宝华拿脚指头都想得到。
除了杜家,还能有谁?
手段太低劣!
赵宝华找了李志杰,让他去村里唯一一家合作社(也就是小卖部)去套话,问这两天谁买过老鼠药。
果不其然,杜国红确实来买过一包。
得到了这样的消息,赵宝华却陷入思索中。
猜到是杜国红下的毒,又有什么用?
现在鸡场已经被整垮,杜国红不可能再出现在鸡场,也就不可能抓现行。
至于杜国红买老鼠药的事儿,想都不要想,他肯定会说,自己只是买来药老鼠的。
去他家搜查,且不说人家让不让进。
就是让搜,那一点纸包着的老鼠药……他就算是个真老实坨,让何秀英搜到了,又能怎样?
“疑罪从无”,你怎么就能证明,是我下的毒呢?
赵宝华蹲在门口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个路来。
第二天,何秀英驾着驴车,带着祖孙俩回家。
进门,就被蹲在门口,一宿没睡的赵宝华吓了一跳。
“呀!宝华!你怎么在这坐着呢?进屋啊!”
赵宝华摇摇头,满脸憔瘁,将昨晚上的毒水缸、猜测和证据,都讲了出来。
“婶子,你别急,我一定想办法。”
一听这话,何秀英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昨晚上,躺在卫生院的床上,想了许多。
那四十多只鸡,折合钱大概有三百多块。
东山再起,不是不可能,她家有钱,想再买鸡来养,不是难事。
但是,她累了,也被搞怕了。
今天毒鸡,明天就能毒人。
说不定哪天,就被嫉妒的人,拆吃入腹。
何况,这两年,自己跟着鸡摸爬滚打还是没能摸清楚它们,几乎是纯赔。
能怪谁?怪自己,怪命,就是怪不到别人头上。
她摇摇头,说:
“揪不出来他们的。
算了,宝华,婶儿认命。过两天,我就去收拾收拾东西,搬回娘家。”
原本坐在板车上,一言不发的婆婆听罢,叹了口气:
“是我老婆子不对,惦记着孙子,老把你们栓在这儿。你们快些走吧,
这村里,吃人呐!”
何秀英拍了拍赵宝华的肩,尽力挤出个璨烂的笑,只是里头的悲伤怎么也掩饰不住。
“别管婶儿了,以后咱们装个不认识的,我怕他们也伤害你啊!”
说完这句话,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女人,伏在赵宝华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