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巡视了一圈,刘场长把人迎进里屋喝茶。自个儿转身出去,张罗饭菜去了。
屋里头,就剩个赵宝华,还有一个那个端茶倒水的办事员。
这是特意留出来的空档。有些话,饭桌上不好说,得在这清茶白水的时候说。
赵宝华心里有数。今儿两件事:一是混个脸熟,二是把那印刷厂排污水的脓包给挑破了。
这事儿太大,那是断子绝孙的祸害。胡局长就算管不了,只要他知道,这事儿就算有了个出口。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日子慢悠悠的。
两人聊了半个钟头。
刘场长在门口探了探头,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喊开饭。
赵宝华一出来,刘场长就把他拽到猪圈旁边的槐树底下,问:“咋样?掏到底了吗?”
赵宝华摇摇头,嘴里有点发苦。
刘场长拍拍他肩膀,算是安慰。
到底是局长,那是在人堆里滚出来的。
面上聊得热乎,又是问寒问暖,又是夸赵宝华年轻有为。可一提到那污水的事,胡局长的话就象那肥皂泡,看着五光十色,飘飘忽忽,就是不落地。
“这事儿嘛,你能反映,说明觉悟高。我一定帮你转告环保局。不过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畜牧局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赵宝华听得心凉半头。
不过,也不是全没落着好。胡局长临了拍着赵宝华的手背,说若是以后想去县里发展,尽管找他。这是看中了他这股子想扛事的劲儿。
饭局摆在场部食堂。
赵宝华没去凑热闹。他靠在猪圈的栏杆上,咂摸着刚才局长的话。
话里有话。
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一就是一。说是管不了,未必就是真不想管,也许是缺个管的由头。
酒过三巡,刘场长喝得舌头都大了,出来扶着墙根吹风。
赵宝华凑过去,几句话一要把,就把胡局长的后脚程给套了出来。
全县畜牧重点抽查,哪能看了猪场就走?
下午,还得去河边。
赵宝华心里便有了谱。
事在人为,能不能成,看天;做不做,在人。
屋里头,那是推杯换盏。
本来镇上的头面人物提议去镇大食堂,那里体面。胡局长手一挥,拒了。
“干畜牧的,嫌猪屎臭?就在这儿吃!”
胡局长是北方人,海量。
喝了两个钟头,服务员往外收空瓶子都收了几筐。
最后,胡局长背着手,脸不红气不喘地走出来。
屋里头那一帮子,不管是镇府里的,还是各个站点的,早都喝成了软脚虾,趴在桌子底下哼哼。
“局长,下午还按计划走?”秘书小跑着跟上来,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走。去看看罗平镇的渔场。”
罗平镇没大渔场。
河浅,天一旱,河底都能跑马。所以只有十几户散户,靠着那一汪子水讨生活。
渔场本归水产局管,但县水产本就式微,又碰上这几年改制,水产局干脆并进了畜牧局。所以畜牧局,全称其实应当是畜牧水产局。
胡局长虽说在畜牧局是老干部,但论上水产局,还是新官上任。
他想去摸摸底,回头跟原水产局那帮老油条打交道,手里得有点“一手资料”,才能把人都治得服服帖帖。
吉普车卷着黄尘,开到了沿河路。
车一停,胡局长的眉头就锁紧了。
河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死鱼。
翻着白肚皮,顺着水流打转转。水面上还浮着一层又黄又黑的泡子,那是死水才有的沫。
“这是怎么回事?”
秘书一脚油门,驾着车,就要往水产站那处开。
“停下!”胡局长一手拍住汽车座子,喝住了秘书,“让你问老百姓,不是让你去问那帮酒囊饭袋!”
秘书缩了缩脖子,往前走了一截,停了车。
他清楚水产站的人,刚刚就在饭桌上跟胡局长喝酒呢,现在也估摸着没醒。
至于为什么还要往那边走,就属于他的生存哲学了。
车往前挪了一截。
就看见河滩上,坐着个瘸老汉,正拿个破网兜,一网一网地捞那些死鱼。
胡局长推门落车,也没管后头秘书,踏着大步子,两三下就上了前。
“老乡!这河里咋这么多死鱼?”胡局长问。
那老汉是个瘸子,方言重,哇啦哇啦说了半天。
胡局长听了个大概:这鱼,是叫上头那个印刷厂排出来的黑水给毒死的。
“岂有此理!”
胡局长那股子北方人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上头喊搞大力生产,下头却给我偷偷搞破坏?”
“走!去印刷厂!”
车没开出二里地,远远就见路边立着个人。
赵宝华。
胡局长也没客气,车窗一摇:“上车。”
赵宝华拉开车门,敞亮的吉普,车前头挂着小小的两面红旗子。
胡局长没看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面的路,冷不丁冒出一句:
“小伙子,做人要脚踏实地。少学那些二流子,玩花招。”
赵宝华心里腾地一紧。到底是老江湖,眼睛是真毒,把他那点儿计谋全看穿了。
他也没藏着掖着,低眉顺眼地回道:
“胡局长教训的是。平头老百姓,实在没招,才出此下策。”
胡局长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是恼还是许:
“还是太心急。浮躁。”
赵宝华闭了嘴,再说,就是卖弄了。
这局是他布的。
让刘场长把水产站的人灌趴下,那是为了调虎离山。不然水产站的人跟着,这戏演不成。
至于那些死鱼,是他算准了时间,让人倒下去的。
也不全是假。那确实是这条河里的死鱼,渔民们心疼,捞起来舍不得扔。赵宝华自掏腰包,按八分钱一斤收来的。
而那瘸老汉,就是“瘸老二”。脑子不太灵光,又恨那印刷厂恨得牙痒痒,拉过来就是“本色出演”。
换别人,肯定碰到领导就拘谨,演不出这个味儿。
天时,地利,人和。
胡局长早看穿了,但他没落车赶人,反倒让赵宝华跟着。
车轮子滚滚向前,直奔印刷厂。
赵宝华坐在后座,看着胡局长的后脑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管这手段是不是上了台面,这把火,到底是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