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厂长拉开抽屉,拿出几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老李是吧?这十块钱,算补你的鱼苗钱。还有这位大嫂,听说家里猪病了?这两张拿着,买点好的补补。”
他一边发钱,一边叹气:“我这厂子,也是难啊。
上头催得紧,设备还在调试。我也想弄干净点,可这需要时间嘛。乡亲们体谅体谅,咱都是为了以后好日子不是?
厂里还缺几个打包的工,我看大嫂你家那小子闲着?明天让他来上班,一月十五块。”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变了。
原本紧握的拳头,松了。
原本愤怒的眼神,在那几张票子面前,软了。
渔户老李拿了钱,嘴里嘟囔着“那下回注意点啊”,退到了后头。
那大嫂听见儿子能进厂,眼里的火早就灭了,换上了感激的神色,还要给许厂长鞠躬。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赵宝华身后的人,都散了。
只剩他一个。
许厂长端起紫砂壶,滋溜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赵宝华,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伙子,你也爱凑热闹?你看呐,这人离了钱,就走不动道。加油呀小伙子,等你哪天坐到我这个位置上就会明白,有些穷人就是骨头贱。
该把他们当猪猡一样糊弄,他就会心甘情愿地听你发号施令。”
赵宝华站在那儿,没吭声。
这就是穷。
穷让人弯腰,穷让人眼瞎。
他看着那一脸和气的许厂长,又想起那些拿着钱、低着头、喜滋滋的乡亲,心里明白:这仗,硬打是打不赢了。
赵宝华转身走了。
“不送。”许厂长在后头喊了一句,声音里透着得意。
出了门,外头的天阴沉沉的,象是要下雪。赵宝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气。
他心烦意乱,一时间也没了出路。
更糟的是,等他回了家,从自家缸里舀出来的水也带着股生锈的水霉味。
“妈,以后喝的水,都得拿明矾先点点,再烧开喝。”
“那……那多费柴啊,明矾家里也没多的呀。”
“我明天去买。”
可等明天赵宝华到杂货铺子,打算去买明矾时,发现店门口大摆长龙。一问,都是来买明矾的。
他排了许久的队,眼看快要到自己,那杂货铺老板却钻出来说:
“真对不住乡亲们,明矾卖完了!有买别货的,可以进来买,但是明矾要等到下礼拜才有了!”
一时间,人群怨声载道,甚至还有不少叫嚣着,要教训拿不出明矾的老板。
赵宝华寻思了下,打算去刘场长那儿问问,有没有多的工业明矾,顺便……
想问问他有没有这方面的门路。
刘场长也得知了印刷厂污水的事情,以及那场声势浩大但是屁用没有的示威。
听罢赵宝华的请求,从抽屉里分了半块明矾给他。
当然,这么大方,也是因为有求于他。
“你这两天,多往我这跑跑,帮我把猪场弄行市一点儿。”
“咋?有人要在猪场结婚?”
“是啊,过两天上头畜牧局的领导要下来考察,我可不想再挂红灯了哟。”
畜牧局?
赵宝华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个单位,一般是县里直属的,如果是隶属于其他单位,则会用畜牧科的名称。
心里动了一下。
这罗平镇的水浑,许胖子的根深,光靠几个泥腿子去闹,闹不出个清平世界。他正愁够不着县里的门坎,这梯子就自己递过来了。
心思在肚里转了九曲十八弯,面上却静如止水。
赵宝华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整饬猪舍。
这是一场硬仗,得把戏台搭好。
猪圈里撒了白灰。食槽刷得见底,连猪身上的泥垢都用水管子冲得干干净净,露出粉白的皮肉。
空气里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酸臭味,叫干燥呛人的石灰味盖住了大半。
刘场长背着手巡了一圈,点头,脸上笑出了褶子:“讲究。宝华,还得是你。”
到了正日子,赵宝华专门换了件干净的白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场长,我是管技术的,一会儿领导来了,我跟着拎个包、递个水?”赵宝华说得随意。
刘场长求之不得。他是个大老粗,怕见官,怕说错话露怯。身边站个赵宝华,说话文绉绉的,那是给他脸上贴金。
“成!你跟着,显著咱场里有文化人。”
近晌午,一辆墨绿色的铁壳子汽车哼哧哼哧地开进了场院,车轱辘上裹着厚厚一层黄泥。
车门一开,下来几个人。
中间簇拥着的那个,五十上下,穿着灰的中山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不怒自威。
刘场长先还抄着手,一看见这人,手顿时放下去。小跑着迎上去,一握手,腰弯下去半截:“哎呀,局长!哪阵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了!”
竟然是正局长。
赵宝华站在后头,目光清亮。
一行人进了猪舍。局长不嫌脏,也不掩鼻,甚至伸手摸了摸栏杆上的灰。
“这防疫做得好。”局长开了口,声音洪亮,“不象有的地方,屎尿汤流得到处都是。”
刘场长在那儿嘿嘿傻笑,还没想好词儿,赵宝华适时地接了话:
“局长,咱这儿坚持‘干湿分离’。每三天一次生石灰消毒,食槽也是顿顿刷。咱们养猪,讲究个‘三分治,七分养,环境是保障’。”
声音不卑不亢,一是一,二是二。
局长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赵宝华。
“你是技术员?”
“是。”
“这栏猪的出栏率多少?料肉比怎么算的?”局长抛出几个硬骨头。
刘场长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这些洋词儿他听都没听过。
赵宝华没愣神,张口就来:“这批杂交猪,一百五十天出栏。料肉比控制在三比一以内,咱们掺了点发酵的红薯藤,省料,猪爱吃,肯长膘。”
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连那发酵饲料的配比都说得头头是道。
局长听着,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眉头舒展,眼里有了光。
“好!这才是干实事的样儿。”局长拍了拍手上的灰,“小伙子,看着斯文,肚里有货。是省农学院下来的?还是哪个大学的高材生?”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赵宝华笑了笑,摇摇头:“局长,我没上过大学。书是自己找来看的,本事是在圈里跟猪学的。”
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震得顶棚上的灰尘直舞。
“自学?好个自学!”
局长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赵宝华的肩膀。那手劲儿大,透着股亲热。
“现在的年轻人,心浮气躁的多。能象你这样,心静得下来,身子沉得下去,扎在泥土里生根发芽的,少。是个做学问的苗子,也是个干事业的把式。”
这一拍,赵宝华知道,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