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华提笔,回了信。
铺开信纸,捏了只半头铅笔,划出的道道,全是直通通的大白话。
他在信里老老实实认了怂,说往后再也不敢耍这点小聪明。
又表了心迹:书是要念的,大学也是要考的,不能让局长看扁了。
信的末尾,铅笔头子顿了顿,他提了个不情之请。
想了想,又补上:“只是询问,不强求胡局长,没有这东西我就养普通的。”
没过几日。
村道上响起了清脆的“丁零零”声。
邮递员骑着辆墨绿色的“二八大杠”,车轮子滚得飞快。
车座后头,驮着那两个标志性的绿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那是乡下人通往外头的路。
“赵宝华!包裹!”
邮递员双手将包裹捧过来,赵宝华接了。
一小包,上头贴了个畜牧局的标。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外头糙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他把包裹往怀里一揣,直奔养鸡场。
急着就要去找何秀英,想把这喜事通过去。
刚跑到养鸡场门口,气还没喘匀。
就见那门帘子被人猛地一掀。
一道黑影被人从里头搡了出来。
是个老婆子。头发花白,乱蓬蓬的象个喜鹊窝,脸上还扯了条口子,“呼呼”地往外冒血。
这是被谁给打了一顿。
赵宝华心想,霍,对老太婆下手也这么重?
老婆子脚下虚浮,被人一推,踉跟跄跄退了好几步,“扑通”一声,栽倒在路边的烂泥地里。
原是这媒婆子,贪心不足。
那头是个出了名的老鳏夫,许了重礼。这媒婆吃进了嘴里,那是怎么也不肯吐出来的。
这叫“吃断头食”,不管死活都得把事办成。
何秀英早回绝了三五回,话都说尽了。可这老婆子像秋天粘在裤腿上的苍耳,甩都甩不脱。
今儿是急了眼,两人在院门口便骂开了。
媒婆跳着脚,手指头几乎戳到何秀英鼻尖上,嗓子像破锣:
“你个丧门星!克死男人的货!装什么贞洁烈女?人家老李头不嫌你带个拖油瓶,肯出一百块彩礼,那是祖坟冒青烟!你别给脸不要脸,当自个儿是镶了金边的观音?”
何秀英也不是吃素的。
她把袖子一撸,双手叉腰,那气势,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呸!你个老不死的!那老李头都能当我爹了!你贪那两口猫尿,要去你去!别拿脏水往我身上泼!老娘守不守寡,关你屁事!再不滚,我拿大扫把沾屎把你叉出去!”
骂得正起劲,唾沫星子在日头底下飞。
忽得,何秀英眼角一撇。
看见了赵宝华。
他正立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绿包,愣神。
就象是正喷火的炮仗,猛地被浇了一瓢凉水。
何秀英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泼辣劲儿,“刷”地一下,全收了回去。
她慌忙把撸上去的袖子放下来,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两把,又理了理鬓角跑乱的碎发。
身子一扭,脸红到了脖子根。
再开口,声音细得象蚊子哼哼,透着股子娇羞:
“宝……宝华,你咋来了?”
赵宝华站在那儿,半晌没言语。
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心里哑然:
平日里只见她温吞忍让,没成想,这泥菩萨也有火性,还有这般辣味儿的一面。
何秀英一见赵宝华,也没了刚刚那股泼辣劲儿。她偏过头,在那包上溜了一眼:
“捂这么严实,啥金贵物件?”
赵宝华也不在那儿杵着了,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把包搁膝盖上。
“环颈雉。”他说得轻,象在说一只普通的老母鸡,“就是野鸡,山里那种。不过这是改良的种。公的长得俊,五颜六色,拖着长尾巴;母的虽不出挑,下的蛋却好。黄大,清少,煮出来油汪汪的,香。”
那时候,也就是一九八三年。养鸡常见,养这稀罕玩意的,十里八乡没听说过。也就是上头几个试点,才刚冒个芽。
赵宝华一层一层地揭。
外头是七八层厚实的糙纸,揭开了,露出一只小木匣子,榫卯严丝合缝。
推开木头盖子。
又漏出一匣子谷糠。
赵宝华把手伸进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沙沙”几声响。
掏出来了。
七枚蛋。
个头不大,比普通鸡蛋小得多。却皮色发青,透着点橄榄绿,惹人爱。
这是胡局长特批的。
赵宝华当初也就是壮着胆子提了一嘴,没成想,真给弄来了。
匣子底下,还压着张纸条。
赵宝华展开一看,胡局长的字,跟他人一样,硬邦邦的,透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这几枚种蛋,本是省里拨下来的。县里那帮饭桶,孵一窝,臭一窝。
就剩这么几只独苗,都给你了,死马当活马医。
你要真能给我养出来,局里按科研成果给你回收。养砸了,你也别通知我,我嫌丢人。”
赵宝华嘿嘿一笑。
手指头仔细地把那纸条折了两折,揣进贴身兜里,拍了拍。
这蛋有了,孵化却成了拦路虎。
他转着转着想了一圈:
自家那几只鸡,还是半大的雏儿,刚能啄动硬点儿的瓜皮,别说抱窝,进窝都费劲儿。
至于何秀英的鸡场里,里头也全是刚进栏的新鸡,更指望不上。
搞个电孵箱?
理论上倒是行得通。拆几个暖水壶的内胆做保温,拿水银温度计改装个触点开关,也能凑合个自动恒温。
可那只能算想得美。
这年头的电,那是这根细电线拴着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三天两头停电,若是半夜里闸一拉,这一箱子蛋温下来,那就全白瞎了。
思来想去,还是土法子稳当。
借鸡。
借只能抱窝的老母鸡。
他想起荼笑笑。那丫头前儿个还念叨,说来诊所上工前,得伺候好家里的猪和鸡。
既然养了鸡,保不齐就有抱窝的。
赵宝华迈开步子,往荼家去。
到了门口,却觉得有些异样。
日头偏西,往常这会儿,荼笑笑准是坐在院里的老槐树底下,嗡嗡地纺着棉线,要不就是摇着把麦杆子巴掌扇纳凉。
今儿却静悄悄的。
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笑笑?你在家不?”
院门虚掩着。
赵宝华推门进去,却猛地看见满院子狼借。
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碎碎的,红得扎眼。间杂着白花花的瓜子皮,被人踩进了泥缝里。
透着股散了场的热闹,和一股子说不清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