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光线暗,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
老荼正躺在一张竹皮都磨秃噜了的摇椅上,悠哉游哉。
手里捏着个白煮蛋,刚剥了壳,光溜溜的。
见赵宝华一步跨进门,老荼眼神一缩,象是护食的老狗,脖子一梗,把那一整只鸡蛋往嘴里猛塞。
腮帮子鼓得老高,喉结上下剧烈一滚。
“咕嘟”。
硬吞下去了。差点没噎死,白眼仁翻了好几翻,才顺过气来。
赵宝华心里往下沉,有股不好的预感往上冲:
“笑笑呢?”
老荼抹了把嘴角的蛋黄沫子,眼皮都不抬:
“享福去了。”
那一脸的褶子里,藏着股说不清的得意和赖皮。
赵宝华知道从这老东西嘴里抠不出实话,转身就走,直奔梅婶家。
梅婶子正在灶火膛前抹泪,见赵宝华来,叹了口气,才把实底透了。
就在前些时候,
瓦子村来了一帮人,吹吹打打,来要媳妇。老荼不由分说,把荼笑笑强塞进轿子里,挥挥手,就让人拉走了。
说是嫁,跟抢也没两样。
赵宝华气得天灵盖直冒烟,折身冲回荼家。
老荼还在那摇椅上晃,吱呀吱呀响。
“老荼!你还要不要脸!”
赵宝华指着他的鼻子:“前儿个预支的工钱,你不是收了吗?说是让笑笑去我那上工,转脸就把人卖了?”
老荼停了摇晃,慢条斯理地从牙缝里抠出点蛋清,弹了弹:
“我是收了,可我后来仔细一合计,
你那诊所,一个月才几个钱?猴年马月能攒够我的酒钱?”
他把腿往那一翘,甚至还抖了两下:
“瓦子村那户,虽然男人傻了点,可人家给三百块呀。我看这买卖,划算。”
赵宝华气极反笑,牙齿咬得格格响:“你……你简直无耻!那是你亲闺女!”
老荼嗤笑一声,眼皮一翻,露出一股子滚刀肉的油滑劲儿:
“赵大夫,省省唾沫星子吧。”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我养大的闺女,是打是骂,是卖是留,那是老子的家务事。”
“你一个外姓旁人,咸吃箩卜淡操心,管得着吗你?”
赵宝华见状,也懒得和他争辩,回家解了驴绳,翻身上去,两腿一夹。
那驴撒开四蹄,顺着土路就追。
老荼看见赵宝华的身影,一骨碌爬起来,急红了眼。
若是让这小子把事搅黄了,那三百块现大洋,不就成了煮熟又飞了的鸭子?
他也追。
可两条老腿,哪里跑得过四条驴腿?
老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管子都要炸了,眼瞅着那一骑人驴,在黄尘里越变越小,拐过了山坳。
没多远,赵宝华就听见了动静。
“嘀嘀嗒——”
迎亲的队伍,实在是寒碜。
统共五个人。前头一个敲破锣的,后头两个吹唢呐的,中间一顶二人抬的小花轿。
赵宝华把驴往路当中一横。
“停下!”
那两个轿夫本来就走得脚软,见有人拦路,巴不得这声喊。
也没人恼,更没人冲上来护轿。把杠子往路边草窝里一杵,两人掏出旱烟袋,蹲在路边,吧嗒吧嗒抽上了。
这年头,做工是拿死钱,看热闹是白捡的便宜。
赵宝华跳下驴,几步窜到轿前,手一伸,“呼啦”一下掀开了轿帘子。
红盖头一揭。
赵宝华愣了。
荼笑笑缩在椅子里,象个被绑紧了的粽子。
手脚都用粗麻绳捆得死死的,勒进了肉里。嘴里还塞着一团黑乎乎的布团,不知是哪儿扯下来的烂布头。
怪不得一路上一声不吭。
赵宝华手快,一把扯掉了她嘴里的布团。
“呕——”
荼笑笑脸憋得紫涨,身子往下一伏,干呕了两声,只有酸水,没东西吐。
这时候,老荼才呼哧带喘地赶到了。
鞋跑丢了一只,满脸的灰。
荼笑笑伏在地上,听见那熟悉的喘气声,猛地抬起头,那眼里象是要喷出火来:
“老畜生!为了钱你卖闺女!你不得好死!”
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
老荼被骂得脸皮挂不住,也是急火攻心,抡圆了巴掌就要往上扑:
“反了!反了!老子打死你个不孝的种!”
巴掌落不下去。
原是赵宝华从后头一步跨上来,从后面把老荼死死锁在怀里。
赵宝华正当壮年,老荼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只能干瞪眼,动弹不得。
气都喘不匀。
但他那是滚刀肉,越是这时候,就越是犯浑。
他把脖子艰难地一扭,嗓子里呼噜一声,“呸”地一口浓痰,不偏不倚,吐在了赵宝华的鞋面上。
“闹!你接着闹!”
老荼在那干嚎,眼珠子充血:
“那边的接亲大队,眼瞅着就到了。人家是瓦子村,人多势众。到时候几十号壮劳力围上来,你一个赵宝华,把你剁成肉泥都不嫌费劲!”
赵宝华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
不行,得想个别的法子。
他手一松,把老荼往地上一搡,回身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荼笑笑,拉着那满是红印子的手腕,就要往路边的苞谷地里钻。
刚迈出半步。
一只手,枯瘦,黢黑,像把铁钳子,死死扣住了赵宝华的手腕。
是那个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轿夫。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把烟袋锅子别回了腰里,挡在了路当中。
脸上的褶子里没表情,既不恼,也不急,只是淡淡地说:
“后生呀,这可过了呀。
你们闹腾,我们哥俩乐得歇脚,抽袋烟,看个乐子。”
轿夫的手劲儿大得很,硬得象块石头。
“可你要把人带跑了,那不行咧。
轿子空了,我们回去没法交差。那主家是不给钱的,说不准还得赖我们要人。”
另一个轿夫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条斯理地堵住了另一头:
“大家都是下苦力的,挣口饭吃不容易,多担待担待呗。”
话不重,理却硬。
赵宝华挣了挣,纹丝不动。
远处山道上,隐隐约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那是大队人马来了。
赵宝华看着眼前这一脸木然的轿夫,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荼笑笑。
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四周的青山,脚下的黄土,都在晃。
一种深深的、软绵绵的无力感,象三伏天的暑气,把他整个人都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