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平镇偏,偏得象个线头。
而石梦县因着地利,挨着省城近,沾了光,日子过得红火,路也宽,楼也高。
这对县里是面子,对罗平镇的人,却是实打实的难处。路远,车费就贵。去一趟县城,得把腰包掏个底儿掉。
赵宝华上县城,车费得要九毛。
车站就在镇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一辆蓝白色的客车趴在那儿,车身斑驳,车门旁边挂着个圆铁牌,白底红字:
“石梦县汽车运输公司”
这车一周就发两趟,今天去一趟,明天回一趟。
错过了,就得等下周。
车还没发动,里头已经塞得象罐头里的沙丁鱼。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腰里别着个黑革的票夹子,鼓鼓囊囊的。她站在车门口,手里捏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嗓门又尖又亮:
“九毛!去县里的九毛!都把钱拿手里,别到时候现摸!”
赵宝华来得早,有座儿。他的手在裤兜里掏摸,左兜掏完掏右兜,连裤缝里的线头都抠出来了。
手里摊开,一堆分币,还有几张毛票。
数一遍,八毛。
再数一遍,还是八毛。
完蛋。
这时候,前头一阵嘈杂。
一个背着背篓的老汉,须发花白,一身青布褂子洗得发白,上面缀得补丁贴补丁。他两只手扒着车门框,背篓还在背上,里头不知装的啥,磨得那车门框吱吱响。
“大妹子,行行好。”老汉一脸的褶子都在颤,“我就五毛钱。我不坐座儿,我就站着。这一路我就站到县里去,能不能通融通融?”
售票员眼皮一翻,手里的票子拍得啪啪响:
“站着?站着就不烧油了?这是国家的车,不是你家炕头!车票九毛,少一分都不行。”
“大妹子,我是真急。”老汉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家闺女在县医院刚生了娃,我去送点鸡蛋。你就当积德了。”
“少来这套!”售票员身子往那一横,“谁没个急事?想逃票就直说。这是想占国家的便宜!这种思想还要不要得了?下去下去!”
老汉被推了一把,跟跄着退了两步,差点坐地上。
他嘴里骂骂咧咧,说这女人心黑,不得好死。骂着骂着,又抹起眼泪,求她高抬贵手。
车上人多,看热闹的也多,可没人吱声。
老汉到底是被赶下去了。
售票员哼了一声,继续收钱。她收得慢,把每一张票子都展平了,对着日头照一照,再一张张捋顺了塞进票夹子里。
这给了赵宝华时间,也给了他煎熬。
他把那八毛钱捏出汗来了,也没捏出第九毛来。
眼瞅着售票员一步步逼近,那股子雪花膏的香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赵宝华叹了口气。
命该如此。
售票员到了跟前,眼皮一撩:“买票。”
赵宝华无奈地把那八毛钱往兜里一揣,低着头,转身准备下车。
刚站起来,肩膀上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不小,拍得他一哆嗦。
回头一看,是场上油料坊的伍老板。
前阵子给他治疔过肠梗阻的骡子,有段时间没见了。
“赵大夫?这是咋了?”伍老板,“咋刚上来就要下去?”
赵宝华摆摆手:“钱带少了,差一毛。”
伍老板一听,乐了。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
他一把将赵宝华按回座位上,也不管赵宝华愿不愿意。手伸进衬衫口袋,掏出一张两块的,往售票员手里一拍:
“两张!不用找了!”
豪气。
赵宝华急了,忙伸手去拦:“别别,伍老板,我就差一毛,你给我补一毛就成……”
他把赵宝华的手往回推:“你兜里那八毛钱,自个儿留着。到了县里,人生地不熟的,吃个饭,喝口水,哪样不要钱?”
两人在这儿推推搡搡,那售票员不乐意了。
“吵吵啥!吵吵啥!”她把那两块钱一把抓过去,撕了两张票,“坐好!别挡着道儿!没看见忙着吗?”
两人这才消停了。
伍老板顺势把赵宝华按在座位里,自己则一屁股靠在赵宝华座椅扶手上,在人推人搡的地方有了靠。
售票员扭着身子下去了。
车门口又是一阵乱。
又有两个人硬挤了上来。这下好了,过道里连个插脚的空儿都没了。
不仅是人。
还有提活鸡的、背着鸭子的,那鸭子把头伸出篓子,在人腿上蹭来蹭去。还有人挑着两筐咸菜,一股子酸味。
“轰——”
发动机喘了口粗气,动了。
这一动,车厢里就更热闹了。
窗户关不严,外头的灰往里钻。
可那跟车里的味儿比起来,算是清新的。
汽油味、陈年的皮革味、鸡屎鸭粪味、人身上的汗酸味、、狐臭味……
尤其是天热,人一出汗,这些味儿就被蒸腾起来,发酵了,在密闭的车厢里乱窜。
象一堵墙,堵得人嗓子眼发紧。
赵宝华紧闭着眼,屏住呼吸,胃里一阵阵翻腾。他觉得这哪是去县城,人间炼狱,大概也就这模样。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人就象筛子里的黄豆,上蹿下跳。
伍老板凑过来,身子贴着赵宝华,那一身的生菜油儿直往赵宝华鼻子里钻:
“赵大夫,这趟去县里,是有啥公干?”
赵宝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尽量少吸气:
“去卖点东西。”
“啥好东西?”伍老板好奇心重。
赵宝华左右瞅瞅,压低了嗓音:“蛇毒。”
伍老板眼珠子瞪圆了:“嚯!这可是稀罕物。剧毒吧?”
“恩,五步蛇的毒。”
伍老板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外挪了挪,可过道里全是人,挪不动。
“那你晓得去哪儿卖吗?”伍老板问,“这玩意儿,供销社不收,药店怕是不敢收吧?”
赵宝华苦笑了一下:“说实话,心里没底。我想着县里大,总有收药材的大老板,到了地头再打听。”
这叫盲人骑瞎马。
伍老板听了,眼珠子骨碌一转,露出一丝神秘的笑。
他凑到赵宝华耳朵根子后头,热气喷在赵宝华脖子上:
“你这是碰对人了。没头绪不怕。我这趟去县里,是去找个远房亲戚。他在县里当个小官,面儿广,路子野。待会儿下了车,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他问问。保不齐他知道谁收这玩意儿。”
赵宝华一听,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
这真是出门遇贵人。
他转过身,想握握伍老板的手。
刚一回头。
只见伍老板那张油脸,此刻绿得象菠菜叶子。嘴一张,腮帮子一鼓。
“哇——”
一口秽物,喷涌而出。
周围人躲避不及,骂娘声瞬间盖过了汽车马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