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游未曾前往治所,刘备已派人前来邀请。
目的自然是解彭城之围。
陈游火速赶往治所议事厅。
一见面,几番寒喧,刘备很快直入正题,遥望厅外的天空,轻叹一声道:“先生可知彭城被吕布围困之事?”
陈游也不废话,回应道:“我料陈宫必有它谋。”
这句话道出刘备内心真正的担忧,刘备的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曹操添兵一万,在下邳百里外下寨,吕布心生畏惧而退,却反使彭城陷入围困,此危局纠缠不解,我心每日甚忧啊!”
陈游无法确定一件事,刘备是不是真的看不出曹操添兵下寨的目的,但彭城之围实打实是摆在眼前的难题。
“彭城守军不到一万,简宪和独力难支,吕布若要取之,轻而易举,可如今却迟迟不下,既然陈宫有它谋,不如设法逼他露出马脚。”
还是那句话,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刘备听陈游此言,脸上忧虑转喜,问道:“莫非先生已有应对之策?”
陈游意味深长地一笑道:“谋略是有,但在下才疏学浅,不能思得万全之策,此谋可能得让使君以身涉险,不知使君是否愿意?”
刘备顿时正襟危坐,不假思索道:“徐州陷入危难之际,我身为徐州之主,更当身先士卒,若能解下邳、彭城之危,备区区涉险又有何妨?”
一旁糜竺先急不可耐,想要插话,被刘备伸手拦住。
刘备望向陈游真诚道:“还请先生讲来。”
陈游道:“吕布不攻下邳,不取彭城,其谋在何,无可知也,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曹操既然添兵一万,在下邳百里下寨,使君不如也率军五千,与张将军在曹营十里外下寨,留关将军守下邳。”
“若吕布意在下邳,则此为袭下邳之机,关将军可于城中请君入瓮,使君可借机两路夹击。”
“若吕布意在使君,若劫使君之寨,使君则退向曹军大营,逼曹军出手。”
刘备听完,一时默然无语。
这招又是什么野路子?
好端端地把徐州之主送到别人嘴边了?
吕布不敢动,曹操难道也不敢吗?
陈游并不那么看。
曹操绝不敢动刘备。
刘备战吕布,便是战袁术,乃是讨逆先锋。
曹操若对刘备直接动手,跟坐收渔翁之利,以朝廷名义接管徐州截然不同,会被人认为是与袁术同流合污谋反。
那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局面将会崩塌,思汉之人无一人再会为曹操出力,曹操自己也将成为第二个群雄讨伐对象。
如此一来,既能使出吕布目的,又能顺带把坐山观虎斗的曹操也拉下水。
虽有风险,却是一举两得。
糜竺见刘备脸色,便知他的主公对此顾虑颇多,也不再着急插话。
果然,刘备沉思良久道:“此事待我再做考虑。”
刘备这一考虑便是数日。
陈游只能等。
与此同时,下邳城西。
一间鲜有人至的大院里,隐隐有人声传来。
这间院子与四周的屋舍,皆属于城中的富户田家,先前是用来安置家中的农奴,而后因为年久失修,田家便将这里的农奴迁到了城外去住,院子与屋舍也被搁置在此无人看管。
几日前,大约有三百人陆陆续续住进这片荒废已旧的地方,模样皆为平民打扮,但体型高大,远比寻常百姓要健硕。
自打住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起初人们稍有些闲言碎语,渐渐的,看见过他们的人,在一顿顿茶馀饭后中,将他们遗忘,就好象他们也从未出现在城中。
而在大院之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六个队率,一个军候。
三百人饱餐战饭,分好组别,收拾兵器,只待今日夜色深沉,便可去执行一项足以惊动整个徐州的任务。
“张军侯,这些刀放得时日久了,不知可还能用?”
听到背后有人问话,抹布在环首刀轻轻擦拭而过,名叫张二的短髯男人缓缓回过头来,眼神冰冷地望向说话的田富户。
“凑合用。”
田富户不喜欢张二的眼神,也不喜欢张二的话。
眼神太冷,说话太短。
可张二却早习惯如此,多年军中的厮杀,从并州到洛阳,又从濮阳到徐州,一路上哪天不是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过多的厮杀让他变得内心冷漠,空洞,话语对他而言,有时候更象是一种精神的剥削,硬要他从心底深挖出什么热忱的情绪似的。
这令他很反感。
田富户却不屑于在意张二的想法,在他看来,他的合作人是陈宫,张二区区一个军候而已,理当对他毕恭毕敬。
更让他感到不爽的是,陈宫把这次行动的指挥权,也交给了张二,等同于他也得受张二的调遣。
田富户对陈宫的决定非常不满意,但幸好他是一个懂得忍耐的人。
因为懂得忍耐,所以他能等,等到杀掉刘备,等到夺下徐州,他便是仲氏开疆拓土的功臣。
到那时,他便有机会觐见那位传说中背景四世三公、在淮南称帝的袁公路,田家的未来也定当因自己的决定,从此飞黄腾达。
张二不会理解田富户心里远大的筹划,又埋头擦起刀来。
今夜的行动注定凶险无比,稍有踏错,便可能任务失败,全军复没。
田富户见张二冷淡如霜,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嫌恶之意,也不想再自讨没趣,转身要走。
张二忽然转过来头来,一张脸如同腊月里结冰的湖面,问了出了这么一句。
“有弩吗?”
田富户怔了怔,他倒是把这茬给忘记了。
为了保护家业,环首刀、长矛、长弓、木盾、铁盾、护心镜、皮甲一类,他都有储备,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这弩,一向查得很严,直到近年来天下大乱,他才暗地里搞到了一批。
“有,但不多,只有十把。”
“够了。”
张二的回答依然简洁,冷淡。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任务多么难,也不是因为他和三百弟兄可能有去无回,而是对一切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的提防。
但有了这批弩,他便多了几分安心的底气。
当夜。
夜幕初降,徐州治所。
刘备又以赴宴为由,邀请陈游前来。
陈游换上了清儿缝制的新衣,心情也变得格外愉快。
清儿的手艺很好,新衣裳不仅合身,更有一种说不出儒雅感,分外符合这个时代谋士们应该有的气质。
刘备派人要邀请他,理由虽然是赴宴,但陈游知道,目的仍然是彭城。
诸候争霸乱局里,不会存在愚笨的英雄。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的,仅是那些在顶尖对决里落败的悲剧人物,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见陈游来到,刘备热情出门迎接。
“先生,近来可安好?”
陈游拱手施礼,回应刘备的尊重。
“见过使君,在下一切安好。”
刘备上下打量一身新装的陈游,不禁想起自己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赞叹道:“果然是一表人才,衣服不错,可是清儿姑娘的手艺?”
陈游点点头,脸上不自觉浮现一丝得意的笑容道:“确是出自清儿之手。”
刘备想起先前的误会,又见陈游生活有人照料,无忧欢乐,也算是错进错出,做了件对的事情,一时又高兴了几分,伸手一引道:
“先生,筵席已备好,快请入内。”
关羽、张飞皆在营中,鲁肃、陈登亦不在,这一夜的宴席,实则仅有糜竺陪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人脸上已有微醺之意。
刘备考虑片刻,终于道:“上次先生之建议……”
正当刘备话要出口,门外有卫士速报于内:
“主公,门外有人自称游侠,前来求见,说是有大事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