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宵禁之后的下邳城沉浸在一片安详的寂静之中。
吕布围城鏖战时,下邳上到官府,下到平民,每个人都象是一张绷紧的弓弦,时刻都象是要被崩断一般。
而今吕布撤军而去,一切都暂时归于平静,所有人终于得到喘息之机,逐渐又恢复到往日的松弛里去了。
治所附近的街道上,两个巡夜的小卒,提着灯笼,缓缓走来。
他们的职责自然是管控宵禁与防备盗贼,在吕布退兵之前,他们还得协同军队,防范夜间流窜的细作。
尽管上头再三强调,吕布尚在围攻彭城,巡夜绝不可掉以轻心,然而满城松懈的平静感,轻松吞噬掉他们的警剔心,剩下的唯有那扑面而来的困意了。
“是谁?”
走在前头的小卒,忽然察觉到前方街角处有黑影闪过,立刻喊了一声。
后面的小卒浑身一激灵,只听到一阵密集的弓弦声,身前的同伴已经应声倒地。
三支弓箭射在胸前,一支在额头,一支则贯穿了咽喉。
黑暗的街道,何其精准的杀伤!
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
剩下的小卒来不及联想到“军中精锐”这个形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却由于动作慌乱,连续两次抓空。
等到他抓住刀柄的时候,五支弓箭应弦而出,他也倒在了同伴的身旁。
两只灯笼落在街面上,照出两个巡夜小卒逐渐惨白的脸庞。
紧接着,一排排黑影从街角处以极轻的脚步上前,街道上残存的那丝微光也被黑暗踩灭。
“徐州治所已在前方,弟兄们,杀掉刘备,主公定有重赏!”
一队队率遥望向仅有两人值夜守门的治所,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弓箭手!”
十个弓箭手即刻出箭,五人射一人,当即射倒两个值夜军士。
几乎同一时间,街道另一边二队队率已经带人冲向治所大门,轰的一声,破门而入!
当前的徐州治所被改造为一个三进式的府邸。
突破大门,越过前院,前方所在乃是会客厅,再往里去就是正院,也是议事厅所在的位置。
二队以十五个盾牌兵在前,形成扇形防护圈,后排十个长矛手,中间十个弓箭手,最后还有十五个刀手殿后,队形整齐,突进前院之内。
然而前院之内,空无一人。
二队队率察觉到浓重的阴谋味道,很可能本次行动已经暴露。
但他们没有选择,孤军在此,不杀刘备,绝不可能制造混乱逃出城去!
“只管向前!”
二队迅速穿过会客厅,冲入正院之内。
一队以同样的队形配置,紧随其后,已然进入前院。
在一队后方,五队与田富户率领的两百人也黑压压地冲了进来,守住大门,确保退路不失。
二队队率的眼睛尤如鹰隼一般锐利,一突入前院,立刻发现议事厅内透出的点点寒光。
“准备接敌!”
话音刚落,议事厅内陡然射出密集箭雨。
十五个盾兵立刻紧密围合,将身后众人护住。
这批盾牌是田富户专门打造的长木盾,单兵作战不够灵活,但抵挡弓箭,却效果显著。
“推进!”
二队队率的命令简洁有力,盾兵步步向前施压,弓箭手借空挡不断反击,正面议事厅中的弓箭手几乎占不到半点便宜。
“破!”
正院两侧传出另一声有力的呼喊。
东西两侧厢房,窗门全部打开,露出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
“射!”
防守一方的命令更为言简意赅。
二队陷入了三面包围的境地,十五个盾兵根本无力保全所有人,刀手、长矛手紧急收缩,护住弓箭手反击,不一会儿,已有数人中箭倒地。
“后撤!”
二队队率再度下令。
也不知是否是军中精锐太过厉害,还是这帮人的决死之心甚为坚定,撤退队形竟丝毫不乱。
议事厅内,不禁传来一阵惊叹声。
陈游看在眼里,料定今夜的刺客绝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刘备隐隐间也有察觉,当即唤道:“小乙、大杵,你们负责保护先生。”
“遵命!”
陈游往后一看,两个卫士一步上前,来到他的身后。
小乙身材健硕,面容却十分年轻英俊,大杵更为高大威猛,带着几分憨厚。
“他们二人乃是我治所最为精锐的卫士,有他们保护,先生大可安心。”刘备特意提醒道。
但陈游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刘备。
这批刺客太不简单,来者不善,治所得到密报太晚,准备不足,应对不能说完全有把握。
陈游将身子往后一靠,在小乙的耳边低声道:
“小乙,你去寻一些草木灰来。”
“先生,要草木灰做什么?”小乙很疑惑。
“你先去准备,可能会用上,对了,记得找到后就放在议事厅后的偏间里。”陈游并不打算解释太多。
“遵命。”小乙立刻去准备。
当议事厅中的人们来不及沉淀完惊讶的情绪,正院东西厢房外,传来两声并不相扰的喊声!
“三队上!”
“四队上!”
同样简洁有力的命令,两排身穿皂服的黑影立刻从翻过屋顶,落在正院之内,也正好落在了藏在东西厢房的弓箭手身前!
议事厅内之人这才明白为何前方这队杀手如此稳健,原来早料到刺杀不会简单,已做安排。
陈游反倒不意外了。
你们要没有什么后招,那才奇怪呢!
东西厢房弓箭手从猥琐偷袭,陡然变成短兵相接,顿时已落下风。
议事厅内立刻传出连声鼓响。
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支行刺队伍的非比寻常,这是决战的命令!
治所四周的街道上,登时火把如林,一队队早已埋伏好的徐州军从百姓家中冲出,攻向治所门口的五队和田富户。
田富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更畏惧事情败露,不当场被杀,也得被刘备秋后算帐,吓得浑身哆嗦。
“队率,该如何是好?”
五队率冷冷地瞟了田富户一眼,声音如张二般冷漠。
“张军侯一定能成功,我们只管守住大门。”
正院之内,三队四队刀手,猛扑向厢房之内的弓箭手,弓箭手极速向后退去。
厢房之内,漆黑一片。
一个刀手勇往无前冲入房中,前胸忽然一寒,一股暖流随即渗透了他的皮甲与衣物。
他被一支长矛刺穿了。
与他相同遭遇的刀手一时有七八人,东西厢房内,弓箭手之后,早布置下长矛手,防的就是短兵相接。
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后,率先突入的三四队刀手几乎无丝毫战果,被重新逼退到院子内。
二队队率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他已预见一切可能发生的场景,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加速推进!”
二队重新向议事厅突击,有了两侧刀手当人肉盾牌,这是绝佳的空挡!
而在东西厢房的屋顶之上,又有三队四队的长矛手已然翻过!
议事厅内,糜竺看出二队三队必然将突入进来,额头已满是冷汗。
如果陷入焦灼混战,即便能防止敌人靠近刘备,也难保会有冷箭来袭,必须离开这里。
糜竺回头一望重兵包围保护的刘备和陈游道:“主公,先生,今夜必然死战,请速退至议事厅后的偏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