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粘稠的“平静”,只是咕嘟的气泡似乎比之前更加频繁,暗红色的液体在石碑基座周围缓缓盘旋,如同巨兽沉睡中无意识的吞咽。洼地内弥漫的混乱气息,在石碑金光镇压后,稍有减弱,但那股源自池底阴影的、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适的“不祥”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楚离站在距离血池数丈外,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半截露出液面、纹路古拙的暗金石碑,又缓缓扫过四周——散落的魔物残骸、惊魂未定远远窥伺不敢靠近的零星魔物、昏迷不醒濒死的紫鸢和沈星河、伤痕累累几无再战之力的石猛和柳清音。绝境,依旧是绝境,只是从被魔物分食,换成了被这诡异石碑和池底恐怖存在无声吞噬的可能。
但他楚离,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焚天一脉,向死而生,绝境中觅生机,方是本色。
那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清晰。他转过身,踉跄着走回岩壁下,声音因伤势和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音,立刻给紫鸢和星河喂下‘回春丹’,吊住性命。石猛,警戒四周,任何魔物靠近,杀无赦。”
“回春丹”是他们身上仅存的、品阶最高、能补充生机、暂时稳住伤势的丹药,极其珍贵,只有寥寥数枚。柳清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取出丹药,分别喂入紫鸢和沈星河口中,并以所剩无几的木灵力小心化开药力。丹药入口,紫鸢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沈星河的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两人依旧昏迷,伤势太重,丹药只能暂缓死亡,无力回天。
石猛吞下一枚最低阶的疗伤药,强撑着站起,铜锤杵地,独臂紧握锤柄,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警惕地扫视着洼地边缘那些蠢蠢欲动、却又畏惧石碑和池底恐怖而不敢上前的魔物。他像一头伤痕累累却绝不倒下的战兽,用身躯为同伴筑起最后的屏障。
楚离没有休息,他走到紫鸢身边,盘膝坐下,伸出因失血和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紫鸢冰凉的手腕上。他没有渡入灵力,紫鸢此刻体内地煞之力紊乱反噬,任何外来灵力都可能引发更糟糕的后果。他只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自身同样残破不堪的经脉,调动起焚天诀最后一丝微弱的、带着灼热生机的本命真元,缓缓探出,并非进入紫鸢体内,而是如同最轻柔的触须,轻轻“触碰”紫鸢眉心那黯淡下去、却并未完全消失的古老印记。
他在尝试沟通,或者说,引导。之前紫鸢昏迷时,眉心印记曾自发与地脉共鸣,指引方向。刚才绝境之中,又是这印记爆发力量,引动石碑。这说明紫鸢体内的地煞传承,与这石碑,甚至与这整个裂魂谷的混乱地脉,存在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焚天真元,去“点燃”或者“唤醒”紫鸢体内沉寂的地煞印记,哪怕只有一丝反应,或许就能与石碑产生共鸣,找到一线生机!这是赌博,赌紫鸢的传承,赌这石碑并非死物,赌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
然而,地煞之力厚重沉凝,焚天真元炽烈霸道,两者属性相冲。楚离的真元刚刚触及那黯淡的印记,便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排斥之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本就受损的经脉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赤红的眸子深处燃起不屈的火焰,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丝真元,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一点一点地,试图“渗透”进那印记的外层防御。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意志的角力,是对力量本质理解的试探。楚离的焚天真元,蕴含着向死而生、焚尽一切的炽热战意;而紫鸢的地煞印记,则承载着厚德载物、孕育万物又镇压万物的亘古沧桑。两者截然不同,却又在某种极致上,隐隐相通——皆是不屈,皆是守护,皆是于毁灭中求新生。
时间在楚离额角滚落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身躯中流逝。柳清音一边照看着紫鸢和沈星河,一边紧张地看着楚离,她能感觉到楚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越来越不稳定的气息。石猛背对着他们,警惕着外界的危险,独臂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
突然——
紫鸢眉心那黯淡的印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在投入最后一丝燃料后,迸发出的回光返照。紧接着,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精纯厚重无比的气息,从印记中流淌而出,并非涌入紫鸢体内,而是顺着楚离那丝焚天真元为“桥梁”,缓缓地、迟疑地,探向了血池中央那块暗金色的石碑。
嗡
暗金石碑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碑身上那些暗淡的金色纹路,再次亮起了微光,虽然远不及之前镇压池底恐怖时那般璀璨,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见。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厚重的古老沧桑气息,从石碑上散发出来,与紫鸢眉心印记流出的那丝气息,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共鸣极其短暂,几乎瞬间即逝,紫鸢眉心的印记再次黯淡下去,楚离也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按在紫鸢腕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他体内的焚天真元彻底耗尽,经脉更是雪上加霜。
但,就在那共鸣产生的刹那,楚离的识海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一段破碎的、模糊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画面和信息碎片,伴随着那共鸣,突兀地涌入了他的意识。
画面中,天崩地裂,魔气滔天,无数形态狰狞的魔物从大地裂缝中涌出,肆虐人间。有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手持神斧,劈开混沌;有周身缠绕星河的仙人,洒下无尽星辉,净化魔氛;更有脚踏大地、周身笼罩土黄色神光的神只,挥手间地脉隆起,化为囚笼,将最为恐怖的几头魔物,连同大片被污染的土地,一同封印、镇压、拖入地底深处而在那神只虚影的手中,似乎握着一块石碑的虚影,与眼前血池中的暗金石碑,有七八分相似!
信息碎片更是杂乱晦涩,夹杂着无数难以理解的古老符文和道韵,但其中几个关键的信息,却被楚离本能地捕捉、理解:
“镇魔封禁地煞碑锁地脉节点阵眼钥匙”
“碑在封存凶物残魂地煞侵蚀需纯净地煞或至阳至烈之力方可短暂引动封印之力启生门”
“生门在碑下血池之底连通地脉暗流可通外界”
画面和信息碎片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头痛欲裂的楚离,和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石碑是封印阵眼之一镇压着上古凶物残魂”楚离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和身体的虚弱,快速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生门在碑下血池之底,连通地脉暗流,可通外界但需要纯净的地煞之力,或者至阳至烈的力量,才能短暂引动封印之力,开启生门”
纯净的地煞之力,自然是指紫鸢的传承。但她现在昏迷濒死,传承反噬,根本无法动用。至阳至烈的力量焚天诀的灵力,勉强可算,但他现在油尽灯枯,那点力量杯水车薪。
除非
楚离猛地抬头,赤红的眸子死死盯住那块暗金石碑,又缓缓移向怀中昏迷的紫鸢,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清音,石猛。”楚离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有办法离开这里,但需要你们配合,而且非常危险,九死一生。”
柳清音和石猛同时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一丝绝境中燃起的希望火光。
楚离没有解释太多,时间紧迫,池底的恐怖随时可能再次躁动,外面的幽影教杀手也可能循着动静找来。他快速说道:“这块石碑是上古封印的一部分,镇压着池底的凶物。它下方血池之底,有一条连通外界的生路。但需要至阳至烈的力量冲击石碑,短暂引动封印之力,打开生门入口。入口只会开启极短时间,而且可能惊动池底凶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昏迷的紫鸢和沈星河,又看向柳清音和石猛:“我会尝试用最后的力量,冲击石碑,开启生门。清音,你带着紫鸢和星河,在生门开启的瞬间,立刻跳入血池,不要犹豫,沿着地脉暗流的方向走。石猛,你和我一起,断后。若我失败,或者池底凶物暴动,你”
“楚哥,别说了!”石猛闷声打断,独臂握紧铜锤,眼中是毫不退缩的悍勇,“俺这条命是你救的,要死一起死!要冲碑,算俺一个!”
柳清音紧紧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她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她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楚离哥,我明白!我会带紫鸢和星河走!”
楚离看着他们,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暖意,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他没有告诉柳清音和石猛,所谓的“至阳至烈力量冲击石碑”,绝非简单的灵力轰击。以他现在的状态,正常冲击根本不可能引动那等上古封印。他真正的打算,是兵行险着,赌上性命——他要以自身为引,燃烧所剩无几的本源精血,甚至引动焚天诀中最凶险、同归于尽的禁术“焚身祭”,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至阳至烈的毁灭性能量,去冲击石碑,强行引动封印之力,打开生门!
这是自杀,但也是为同伴搏出的一线生机。紫鸢的地煞传承是关键,绝不能断绝在此。沈星河是宗门希望,必须带出去。柳清音和石猛,能活一个是一个。
“准备。”楚离不再多言,挣扎着站起,踉跄着走向血池边缘,在距离暗金石碑三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是他计算好的,既能最大程度将力量集中于石碑,又能在爆发后,为柳清音他们跳入血池争取一丝时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紫鸢,那苍白却依旧精致的容颜,冰蓝色长发沾着血污,却依旧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他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加炽烈的决绝火焰覆盖。
!“焚天一脉,向死而生。”楚离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惨烈的笑意。他缓缓抬起双手,开始结出一个古老、繁复、充满毁灭气息的手印。每结出一个印诀,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就更加透明一分,身上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但他恍若未觉。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带着焚尽一切惨烈意志的赤红火焰,自他丹田深处,从他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中,被强行抽取、点燃!
赤发无风自动,如同燃烧的火焰。赤红的眸子,光芒大盛,仿佛有两轮微缩的太阳在其中点燃、爆发!
“楚离哥!”柳清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失声惊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石猛也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独臂青筋暴起,却无法阻止。
就在楚离手印即将完成,体内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达到顶点,准备不顾一切冲向暗金石碑的刹那——
他怀中,一直昏迷不醒的紫鸢,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眉心那原本黯淡的印记,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内敛的光芒,而是一种如同大地深处岩浆涌动、即将喷发前的、内蕴无尽狂暴与炽热的暗金色光芒!
与此同时,血池中央,那块暗金石碑,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碑身猛地一震,那些古老的纹路再次爆发出璀璨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一股浩瀚、沉重、仿佛能承载万物、也能镇压万古的磅礴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轰然从石碑内部爆发出来!
金光瞬间淹没了楚离,也淹没了不远处的柳清音、石猛,以及昏迷的紫鸢和沈星河。
一个宏大、古老、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伴随着金光,在楚离,以及在金光笼罩范围内的紫鸢意识中,同时响起:
“地煞传承者与焚天后裔”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可愿承吾镇魔之责掌地煞碑印”
“得吾传承开生门亦可镇魔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