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潮,浩瀚、古老、沉重,瞬间淹没了五感,吞没了意识。
楚离只觉眼前一暗,随即是无尽的、温暖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包容感。耳边那宏大威严的声音余音袅袅,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神魂深处。
“地煞传承者与焚天后裔”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可愿承吾镇魔之责掌地煞碑印”
“得吾传承开生门亦可镇魔魂”
声音并非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识海,带着一种俯瞰万古的沧桑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期待。
楚离的神魂在这金光与宏音中摇曳,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离了肉身,只剩下最纯粹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中。海洋之下,是无垠的、厚重的大地虚影;海洋之上,是浩瀚的、炽烈的星空幻象。地煞与焚天,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合的道韵,在这奇异的空间中交织、共鸣。
“这里是碑中界?”楚离的意识艰难地思索着。他“看”向金光深处,那里,仿佛有一尊顶天立地的、模糊的巨人虚影,脚踏大地,头顶星空,周身笼罩在无尽的神光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如同日月般璀璨、又似大地般沉凝的眸子,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以及他身旁另一个微弱却坚韧的意识光点——那是紫鸢!
紫鸢的意识似乎也来到了这片金色空间,比楚离更加虚弱,如同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但在那浩瀚金光的包裹下,却又显得异常坚韧。她眉心的地煞印记,在这片空间里显化出来,不再是简单的符文,而是一方不断变幻的、蕴含山川河岳、大地脉络的微型世界虚影,与下方那无垠的大地虚影隐隐呼应。
“传承者焚天后裔”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与两人的意识对话,带着审视的意味,“汝等之血,引动吾碑;汝等之魂,触及吾念。此乃因果,亦为机缘。”
“镇魔之责,重若万钧;地煞碑印,掌之可御地脉,镇八方邪祟,亦可为枷锁,困汝永生。得吾传承,可开生门,暂镇魔魂,予汝等一线生机。然传承凶险,非大毅力、大智慧、大牺牲者不可承。轻则魂飞魄散,重则永堕魔障,为碑下凶魂所噬,反助其脱困。”
“现在,告诉吾”
“汝等,可愿?”
声音落下,无边的压力笼罩了楚离和紫鸢的意识。那不仅是力量的压迫,更是一种直指道心、拷问本源的意志冲击。承其责,掌其印,看似获得无上力量与生机,但代价呢?永生镇守?道途枷锁?魂飞魄散?甚至可能成为助魔脱困的帮凶?
楚离的意识在压力中沉浮,赤红的“身影”在金光中明灭不定。焚天一脉的骄傲、向死而生的战意、守护同伴的执念、对力量的渴望、对自由的不羁无数念头在他意识中翻腾。他渴望力量,渴望活下去,渴望带着同伴离开这绝境。但他更清楚,这“传承”绝非善予,其背后必然有着难以想象的责任与凶险。然而,此刻他们还有选择吗?不接手,外面是幽影教和魔物,以及随时可能彻底爆发的池底凶魂,十死无生。接受,或许九死一生,但终究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
“前辈,”楚离的意识凝聚,对着金光深处的巨人虚影,传递出清晰而坚定的意念,“晚辈不知何为镇魔之责,亦不知掌印之重。但晚辈知晓,身后同伴,性命垂危;眼前绝境,退无可退。若得前辈传承,可开生路,救同伴于危难,暂镇魔魂免苍生涂炭,纵是刀山火海,魂飞魄散,晚辈楚离,亦无悔!”
他的意念中,没有虚伪的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守护之心和绝境求生的决绝。焚天一脉,不畏挑战,不惧牺牲,但求问心无愧,但求一线生机!
几乎在楚离意念传出的同时,紫鸢那微弱却坚韧的意识,也传递出了她的回答。她的意念更加简单、纯粹,带着地煞传承者独有的沉静与承担:“地煞之道,厚德载物,亦当镇邪扶正。前辈之责,晚辈愿承。纵前路艰险,无悔无怨。”她没有提及自身生死,仿佛承此责任,是天经地义之事。那方显化的微型地煞世界虚影,也随之轻轻一震,散发出更加坚定的韵律。
金光深处的巨人虚影,那日月般的眸子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宏大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善。”
“既如此,传承启!”
话音落下,无边金光骤然收缩、凝聚,化为两道性质截然不同的光流,一道厚重如大地,呈暗金色,一道炽烈如骄阳,呈赤金色,分别投向紫鸢和楚离的意识核心!
暗金光流,蕴含着浩瀚如海的地煞之力,以及无数关于大地脉络、山河走势、地气流转、封镇之法、乃至“地煞碑印”凝练、操控、御使的无上玄奥!这是完整的地煞镇魔传承,不仅仅是一门功法,更是一种责任,一种权柄,一种与脚下大地同呼吸、共命运的古老契约!信息洪流冲入紫鸢的意识,她眉心那地煞世界虚影疯狂旋转、扩张,仿佛要将这无尽传承吸纳、消化。剧痛传来,那是神魂被强行拓展、灌输的撕裂感,紫鸢的意识光点剧烈震颤,几欲溃散,但她凭借着那股源自骨子里的沉静与坚韧,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如同礁石,任凭惊涛骇浪冲击,岿然不动。
!赤金光流,则蕴含着焚天灭地、炽烈霸道的无上战意,以及一套与焚天诀同源却更加精深、更加古老、甚至带着一丝“神性”的战技与秘法!其中,更有关于“焚天后裔”的隐秘,以及一段残缺的、关于上古那场神魔大战、关于焚天一脉先祖与地煞镇守者并肩作战、最终陨落尘封的记忆碎片!这光流并未强行提升楚离的修为,而是如同最精纯的燃料,点燃了他血脉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觉醒的某种古老印记!楚离的意识“身躯”瞬间被赤金火焰包裹,那火焰并非毁灭,而是淬炼、是唤醒、是传承!他的焚天诀自行疯狂运转,原本枯竭的经脉中,一丝丝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赤金灵力开始滋生,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焚尽诸天、不死不灭的惨烈意志!他的神魂在火焰中灼烧、凝练,无数关于战斗、关于毁灭、关于在绝境中爆发、于死寂中涅盘的感悟涌入心间。这是战斗的传承,是向死而生的烙印!
然而,传承绝非易事。无论是紫鸢承受的地煞传承,还是楚离接受的焚天战印,都远超他们当前境界所能负荷。两人的意识在信息洪流和力量灌输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紫鸢要承受的是整个“大地”的重量与“镇魔”的因果;楚离要承载的,是“焚天”的暴烈与“战斗”的宿命。痛苦,难以想象的痛苦,从神魂最深处蔓延开来,仿佛要将他们彻底撕裂、融化、重塑。
就在两人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那宏大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引之力,“传承之力,非一时可尽纳。吾以残念,为汝等暂封其九,留其本源烙印。待他日修为精进,道心稳固,封印自解。”
话音落下,那涌入两人意识的光流骤然减弱大半,大部分浩瀚磅礴的力量与信息,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封印、压缩,化为两颗微小的、分别呈暗金色和赤金色的“种子”,沉入他们意识深处。只留下最基础、最核心的一丝本源之力和对应的基础法门,与他们的神魂、道基缓缓融合。
痛苦骤减,楚离和紫鸢的意识终于从那几乎崩溃的边缘稳定下来。虽然只是得到了传承的皮毛,但就是这一点皮毛,也让他们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紫鸢的意识光点变得更加凝实,那地煞世界虚影缩小、凝练,最终化为一个更加复杂玄奥的暗金色符文印记,烙印在她意识核心,与眉心实体的印记遥相呼应。她感觉自己对大地、对地脉之气的感应清晰了无数倍,虽然能动用的地煞之力依旧微弱,但本质已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厚重的“权柄”意味。一段最基础的“地煞镇魔印”凝练法门,以及如何以自身地煞之力,短暂沟通、引动“地煞碑”(即外界血池中的暗金石碑)封印之力的法诀,清晰印入心间。
楚离的意识“身躯”上,赤金火焰缓缓内敛,最终在眉心位置,凝聚成一个微小的、仿佛由火焰构成的古老战纹。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血脉深处苏醒,虽然同样微弱,却充满了爆炸性的潜能。一段名为“焚天战印”的加持秘法,以及如何将焚天战意与力量结合,爆发出远超当前境界一击的诀窍,深深烙印。同时,那关于“焚天后裔”的模糊记忆碎片,也让他对自己血脉的来历,有了隐约的认知,那是一种荣耀,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战斗不息的宿命。
“传承已予,因果已结。”宏大声音似乎变得更加缥缈、微弱,那金光深处的巨人虚影也开始缓缓消散,“外间血池之底,确有生门,连通地脉暗流,可出裂魂谷。然凶魂躁动,封印不稳,生门只能维系十息。以汝二人现下之力,合力催动碑印,可启生门,亦能加固封印,暂镇凶魂百年。”
“记住,地煞碑印,非止一块。裂魂谷之乱,源于上古封魔大阵破损。欲彻底平息此谷混乱,需寻回散落之碑印,重固封印”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散。无边的金色空间也开始崩塌、收缩。
楚离和紫鸢的意识瞬间被“弹”出碑中界,回归肉身。
洼地之中,金光已然敛去。血池依旧翻滚,暗金石碑静静矗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但楚离和石猛、柳清音却清晰看到,紫鸢眉心那黯淡的印记,此刻已彻底化为一个凝实、古朴、散发着淡淡暗金光泽的符文,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而楚离的眉心,也多了一个微不可察、却散发着炽热战意的赤金色火焰纹路,一闪而逝。
两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楚离眼中赤芒一闪,虽然气息依旧虚弱,伤势未愈,但那双眸子深处,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与沉淀,仿佛经历了千锤百炼的战刃。他感觉体内多了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炽烈的力量,在缓慢修复着伤势,更关键的是,血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让他对“焚天”二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紫鸢冰蓝色的眸子,则变得更加深邃、沉静,仿佛蕴藏了无尽山川。她眉心的暗金符文微微闪烁,与血池中的暗金石碑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她能清晰“看到”石碑内部那复杂到极点的封印结构,以及池底那被重重锁链束缚、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恐怖阴影。一段开启生门、加固封印的法诀,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间。
“楚离”紫鸢看向楚离,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我明白。”楚离点头,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在碑中界的经历与所得。无需多言,一种奇妙的默契已然建立。
“清音,石猛,准备!”楚离转头,对震惊担忧的柳清音和石猛快速说道,“我和紫鸢有办法开启生门,但时间只有十息!紫鸢会指出位置,石猛,你带星河第一个跳!清音,你紧跟!我和紫鸢断后!”
柳清音和石猛虽然满心疑惑,但见楚离和紫鸢醒来后气质大变,且言之凿凿,当下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紫鸢强撑着坐起,不顾神魂撕裂般的痛楚和身体的虚弱,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古老的手印,眉心暗金符文光芒大放,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厚重的暗金气流,从她指尖流出,射向血池中央的暗金石碑。
与此同时,楚离低吼一声,强行催动体内那新生的、微弱却炽烈的焚天战印之力,赤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波动,同样射向暗金石碑。
一暗金,一赤金,两股性质迥异、却在此刻奇妙共鸣的力量,同时没入暗金石碑。
碑身猛地一震!
下一刻,在柳清音和石猛震撼的目光中,那沸腾的、暗红色的血池中央,石碑正下方的位置,池水猛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个旋转着的、深邃的、散发着土黄色微光的旋涡!旋涡不大,仅容一人通过,其中隐隐传来水流奔涌之声,以及一股精纯而阴冷的地脉气息!
生门,开了!
几乎在生门开启的瞬间——
“吼——!!!”
池底那被锁链束缚的恐怖阴影,似乎感受到了封印的短暂松动和生门的开启,发出了更加狂暴、更加愤怒的嘶吼!整个血池疯狂震荡,暗红锁链哗啦作响,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如同火山喷发前的躁动,从池底疯狂涌出!
“跳!”楚离嘶声怒吼。
石猛毫不犹豫,用独臂紧紧抱住昏迷的沈星河,如同一块顽石,朝着那土黄色旋涡,纵身跃下!
柳清音泪眼模糊地看了一眼楚离和紫鸢,一咬牙,紧随其后,跃入旋涡。
“走!”楚离一把拉住虚弱的紫鸢,用尽最后力气,冲向漩涡。
就在两人即将跃入漩涡的刹那,池底那恐怖阴影的挣扎达到了顶点,一条粗大无比的、由浓郁魔气凝聚的暗红触手,猛地冲破血池表面,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和毁灭气息,狠狠抽向即将关闭的漩涡,以及漩涡旁的楚离和紫鸢!
“镇!”紫鸢脸色煞白,却猛地回头,对着那暗金石碑,吐出了一个字。眉心暗金符文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与石碑共鸣。石碑金光一闪,那抽向旋涡的暗红触手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猛地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楚离已抱着紫鸢,跃入了急速缩小的土黄色旋涡之中。
噗通!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旋涡深处。下一秒,旋涡骤然收缩,消失不见。血池恢复原状,只是池水翻滚得更加剧烈。暗金石碑光芒收敛,池底的恐怖嘶吼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化为不甘的呜咽,重新被重重锁链镇压。
洼地内,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恐怖余韵。
地脉暗流之中,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裹挟着五人,在黑暗中朝着未知的方向,急速冲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出现在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变的洼地边缘。为首之人,正是那脸上覆盖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木雕面具的灰衣人。他手中那枚黑白变幻的珠子,此刻正对着血池中央的暗金石碑,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地煞碑印被引动了生门开启的痕迹”灰衣人低声自语,木雕面具后的目光,投向那渐渐恢复“平静”的血池,又转向地脉暗流消失的方向,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传承者焚天后裔有点意思。看来,这场戏,比本座预想的,还要精彩一些。”
“追。”他淡淡吐出一个字,身影缓缓融入阴影。身后数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地脉暗流的方向,追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