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薄,穿不透老宅积年的阴郁。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李奕辰简单处理了手上的伤口,用清水漱去口中残留的血腥气,又换下那身被冷汗和血迹浸透的单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封灵失败与反噬,不过是晨起时打翻了一杯冷茶。
唯有镜中那张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深重的脸,和指尖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泄露了真实的虚弱。
他从床底拖出一口蒙尘的樟木箱。箱子上着黄铜锁,锁已锈死。他没有钥匙,只是用依旧冰冷的手指,在锁孔附近摸索着,按特定顺序叩击了七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箱内并无金银细软,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颜色沉黯。李奕辰将旧衣取出,露出箱底——那里静静躺着几样物品。
一件深青色、洗得发白、袖口与下摆以同色丝线绣着极淡云纹的旧道袍。非道门制式,更像是前朝隐逸文士的常服,样式古朴,触手微凉柔韧,不知是何材质。
一柄连鞘短剑。剑鞘乌木制成,无任何纹饰,磨损得厉害。拔剑出鞘半寸,剑身黯淡无光,甚至有些粗糙,唯有刃口一线,凝着一抹沉淀的寒意,不似凡铁。
三枚拇指大小、颜色暗沉的铜钱,以红线缠绕,结成简单的剑形。这是“厌胜钱”,民间压胜避邪的俗物,但李奕辰知道,这三枚是他曾祖父亲手所制,以守砚人血脉温养过,多少有点镇煞的微末效力。
一个扁平的皮质水囊,里面灌满了清水。
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硬面饼。
最后,是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黄杨木盒。李奕辰将其拿起,打开。盒内衬着褪色的红绸,上面静静躺着一叠裁切整齐的、颜色泛黄的符纸,以及一支小指粗细、通体黝黑、笔尖暗红的特制符笔。符纸不过十张,符笔也仅此一支。这是他仅存的、预先以“封灵墨”绘制好的“封灵符”半成品,威力远不如现场以砚磨墨、精血为引绘制的完整符箓,但胜在可瞬发,是他为数不多的、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或翻盘的依仗。
将旧道袍换上,短剑悬于腰间皮扣,厌胜钱放入内袋,水囊干粮背好,木盒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置。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书案。
砚台依旧静卧,暗沉如故,唯有砚堂那抹暗红,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却依旧妖异。
李奕辰走过去,取出一块干净的旧绸,将砚台仔细包裹,动作轻缓,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又像在安抚一头沉睡的凶兽。包好之后,并未放入行囊,而是用一根结实的布绳,将其斜挎在胸前。冰寒的砚身隔着衣物和绸布,依旧传来透骨的凉意,紧贴心口,如同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他没有带走那方才绘制失败的、带有瑕疵的“封灵纹”符纸。那符纹已与砚中邪灵的气机相连,带在身边,弊大于利。指尖捻起那张符纸,暗红的纹路在晨光下显得晦暗不明。他走到屋角一个不起眼的铜盆边,盆底积着浅浅一层香灰——那是往日祭祀祖先、安抚宅灵所用。
将符纸置于香灰之上,李奕辰并指如刀,在左手腕旧伤旁,轻轻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符纸中心。
嗤——
血珠落处,暗红的符纹骤然亮起一瞬,随即连同整张符纸,无火自燃,腾起一股幽蓝色的、几乎不见明火的烟。烟很淡,带着一股奇异的焦糊味,迅速燃尽,只留下一点灰烬,混入盆底的香灰中,再难分辨。
做完这一切,李奕辰才觉得心头那沉甸甸的、被无形窥视的感觉,稍稍散去一丝。并非邪灵被削弱,而是暂时切断了这次失败封灵残留的气机牵连,避免其成为后续追踪或反噬的引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宅门,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冲散了身后老宅沉积的阴寒与陈腐。李奕辰回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二十余年、也困守了三年多的李氏老宅。宅院在稀薄的晨光中静默,青砖灰瓦,爬满枯藤,透着一股沉沉暮气,与周围逐渐醒来的小镇格格不入。
他没有锁门。这宅子,寻常人不敢进,不寻常的人锁也无用。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被晨露打湿的小巷,李奕辰慢慢走着。脚步有些虚浮,是精血亏空的缘故。小镇刚刚苏醒,早点摊子的热气,挑夫扁担的吱呀声,妇人开门泼水的声响,构成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偶有早起的熟人见他这副打扮出门,也只是略微诧异,点头示意,并不多问。李家这后生,自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就变得深居简出,性子孤傲,镇上人早已习惯。
听风茶馆在小镇西头,靠近通往官道的路口。铺面不大,招牌老旧,此时刚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在擦拭桌椅。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就着晨光拨弄算盘,见李奕辰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一壶清茶,一碟茴香豆。”李奕辰找了角落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将用布包裹、斜挎在胸前的砚台小心取下,放在手边桌下。冰寒的气息被布帛阻隔大半,倒不虞被常人察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茶很快上来,粗陶壶,粗陶碗,茶汤浑浊,带着梗叶。茴香豆炸得酥脆。李奕辰慢慢呷着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茶馆内零星的几个早客。多是赶早路的行商脚夫,低声交谈着货价、路途。
他耐心地等着。
辰时末,茶馆人渐渐多了些,嘈杂起来。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李奕辰要的第二壶茶也见了底。就在他准备起身时,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三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皆是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神色精悍,眼神锐利,与茶馆里寻常行商截然不同。尤其是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有武功在身。
三人寻了中间一张桌子坐下,大声吆喝伙计上酒上肉,声若洪钟。茶馆里静了一瞬,不少人侧目,随即又低下头去,窃窃私语。
“裂魂谷那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可不是,昨天刚到外围,就撞见一团黑雾,要不是王老大反应快,洒了那包赤硝粉,哥几个就得交代在那儿!”
“晦气!找了三天,毛都没见着一根!还折了老六”
“小声点!”疤脸壮汉低喝一声,警惕地扫视四周。另外两人立刻噤声,但脸上愤懑与后怕之色未褪。
裂魂谷!
李奕辰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低头啜饮着早已凉透的茶汤,耳朵却将那边刻意压低、却依旧能捕捉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那‘月华草’的踪影,半点也无。倒是撞见好几拨人,有像咱们这样的散修,也有看起来不好惹的宗门子弟,都往谷里钻。”
“听说前几日谷中深处有异动,地煞翻涌,鬼哭狼嚎的,吓人得紧。有人在东南边一片乱石林附近,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还有残留的灵力波动,烈得很,至少是凝元境以上的高手交手留下的!”
“凝元境?”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等人物也来了?咱们这点斤两,够人家塞牙缝吗?”
“富贵险中求!听说那‘净魂月魄草’旁边,必有阴魂精魄守护,但也可能有伴生的‘地阴灵芝’、‘寒髓露’之类的宝贝,随便得一样,就够咱们逍遥几年了!”
“逍遥?别把命搭进去!我看,这趟浑水,咱们还是”
几人又低声争执起来。
李奕辰放下茶碗,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拎起桌下用布包裹的砚台,重新斜挎在胸前,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经过那三人桌旁时,脚下似乎被不平的地砖绊了一下,身形微晃。
“哎,小心!”疤脸汉子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
“抱歉。”李奕辰低声道,稳住身形,歉意地点点头,继续向外走去。
疤脸汉子看着李奕辰略显单薄、脚步虚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皱了皱眉,嘟囔道:“穷酸书生,也学人往裂魂谷凑热闹?嫌命长”摇摇头,不再理会。
走出茶馆,清冷的晨风一吹,李奕辰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出的虚弱褪去,恢复成一潭深水。他右手缩在袖中,指尖轻轻捻动,一丝极淡的、带着土腥气和微弱灵力波动的粉尘,从指尖飘落——那是刚才“不慎”踉跄时,从疤脸汉子衣角拂下的。裂魂谷外围的泥土,混杂着些许赤硝粉末的气息。
方向,东南。乱石林。
消息确认了,虽然零碎,但与他之前的听闻和猜测能对上。裂魂谷确有异动,有“净魂月魄草”的传闻,有高手争斗的痕迹。东南方的乱石林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小镇外走去。步伐看似依旧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虚浮之感渐去——三年封灵,与砚中邪灵无形对抗,虽然耗损精血,却也磨砺了他对自身气机的掌控,这种表面的虚弱,他早已能收放自如。
出镇不远,便是莽莽山林。通往裂魂谷并无官道,只有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时断时续的崎岖小径。越往深处走,人迹越罕至,林木愈见茂密阴森,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阴湿雾气,带着腐朽枝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
李奕辰并未急于赶路。他走走停停,时而蹲下查看泥土痕迹,时而捻起一片草叶嗅闻,时而抬头观察树冠倾斜的方向和苔藓生长的位置。胸前的砚台,随着他深入山林,那透衣而过的冰寒之意,似乎更重了些,砚堂内那抹暗红,也在布帛包裹下,隐隐传来微不可察的悸动。仿佛沉睡的凶兽,嗅到了熟悉或厌恶的气息,即将醒来。
晌午时分,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略作休息,吃了块硬面饼,喝了点水。目光落在胸前被布包裹的砚台上,沉吟片刻,还是解开了布绳,将砚台取出。
揭开包裹的旧绸,古砚暴露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暗沉的砚身似乎吸收了周围的光线,显得更加幽深。砚堂那抹暗红,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如同活物的呼吸。
李奕辰伸出食指,指尖悬在砚堂上方,并未触碰。他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尝试以那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神魂之力,极其轻柔地触碰砚中那抹暗红。
!嗡——
砚身微不可察地一震。一股阴寒、暴戾、充满混乱怨念的意念,如同被惊醒的毒蛇,顺着那丝神魂连接,猛地反噬而来!
李奕辰脸色一白,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那丝联系。指尖传来针刺般的寒意,迅速蔓延至半个手掌。他默运那点微薄的修为,好一会儿,才将那股寒意驱散。
“反应更强烈了是因为靠近裂魂谷,此地阴煞之气刺激了它么?”李奕辰看着砚台,眉头微蹙。这不是好兆头。邪灵躁动加剧,意味着下一次“饲砚封灵”可能提前,也意味着,在这阴煞之地,封灵砚本身,可能变成一个不稳定的隐患。
他重新将砚台包好,贴身收起。冰寒隔着衣物传来,时刻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休息片刻,继续前行。山路越发难行,阴湿的雾气渐浓,遮蔽视线,只能看到数丈开外。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只有自己踩在枯枝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声。
李奕辰的步伐更慢了,也更加谨慎。他左手虚按在腰间短剑剑柄上,右手缩在袖中,指尖已悄然夹住了一张泛黄的符纸——正是那预先绘制的“封灵符”之一。符纸触手微凉,带着一丝极淡的、独特的墨香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突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一片狼藉。几棵碗口粗的树木拦腰折断,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被巨力硬生生砸断。地面泥土翻卷,露出下面黑色的腐殖质,混杂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驳杂的灵力波动,以及一股淡淡的、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寒怨气。
打斗痕迹。而且,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李奕辰蹲下身,仔细观察。血迹呈喷溅状和滴落状,不止一人。断树上有爪痕,深达数寸,不似寻常野兽,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带着腐蚀的痕迹。他捻起一点沾染了黑气的泥土,凑到鼻尖,除了血腥和土腥,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封灵砚中邪灵气息略有相似、但更加驳杂混乱的阴煞之气。
“邪祟或者,被阴煞侵蚀的妖兽。”李奕辰做出判断。痕迹很新,说明不久前这里刚发生过战斗,而且很可能就是茶馆中那几人提到的、发生在裂魂谷外围的冲突之一。
他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雾气弥漫,视野受限。但打斗痕迹延伸向东南方向,正是乱石林所在。
沉吟片刻,他没有沿着明显的痕迹追踪。那太显眼,容易撞上战斗双方,或是被吸引来的其他东西。他选择偏离痕迹一段距离,借助林木和地形的掩护,迂回向东南方前进。胸前砚台传来的悸动,似乎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浓得如同牛乳,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清丈许内的景物。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空气潮湿阴冷,吸入肺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让人头晕。
李奕辰心中警兆渐生。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三枚用红线串起的厌胜钱,握在左手掌心。铜钱入手微温,似乎驱散了些许周围的阴寒。右手依旧按在剑柄,指尖的符纸蓄势待发。
沙沙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左前方的浓雾中传来。
李奕辰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
浓雾翻滚,一个矮小的、佝偻的黑影,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