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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血砚惊魂(1 / 1)

朔月夜,阴风起。

李奕辰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已浸透单衣。

窗外树影张狂,映在窗纸上如同鬼爪挠心。他按着狂跳的胸口,指尖触及枕下那方冰凉的硬物,才稍定心神。

是那方砚。

触手生寒,比冬日的井水更刺骨三分。他不用看也知道,砚堂正中那抹暗沉的血色,今夜又深了些许,在无月的黑暗里,竟泛着幽幽的、只有他能瞧见的微光,像一只将醒未醒的邪眼。

“又近了”他哑声自语,喉间干涩。

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没点灯——自三年前那个雨夜后,这间老宅的灯火就常会无风自灭,烛泪会淌成扭曲的人形,油灯芯里偶尔爆出细碎的、类似呜咽的噼啪声。

摸索到书案前。窗外偶尔漏进的、被乌云滤得稀薄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东倒西歪的书架,蒙尘的笔架,还有正中那方静卧的、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砚台。

砚是古砚,色如浓墨,非石非玉,质地沉黯。形制古朴,作随形抄手式,边缘有天然皴裂,似山石嶙峋。乍看只是寻常古物,甚至有些粗陋。唯独砚堂,光滑如镜,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暗红,像是沁进去的血,又像是石料天生的瑕疵,可李奕辰知道,那不是。

那是“封”痕。

他缓缓坐下,目光落在砚侧。那里有两个极小、极古拙的阴刻篆字,需得指尖细细抚过,才能辨出轮廓:

封灵。

指尖抚过字痕的刹那,砚身似乎极轻微地一震。并非实体震动,而是一种直抵神魂的、冰冷粘腻的颤栗,顺着指尖攀援而上,让他脊背生寒。

“知道了,莫急。”他低语,不知是对砚说,还是对自己。

轻轻揭开砚盖。内里无墨,却有一股极淡的、陈年的血腥气混杂着松烟墨的苦味,扑面而来。砚堂正中,那抹暗红在黑暗中似乎“活”了过来,缓缓流转,隐隐形成一个极其繁复的、令人目眩的符纹虚影,只一瞬,又散去。

李奕辰闭了闭眼,从案头一个锁着的紫檀小盒里,取出一柄三寸长的墨锭。墨锭通体黢黑,无纹无字,只在尾端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回纹。这不是寻常松烟墨,是他李家世代秘传的“锁魂墨”,配料早已失传大半,用一块,少一块。

他执墨的手很稳,悬于砚堂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忽然急了,呜咽着穿过老宅破损的窗棂,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书案上,一张摊开的、空白的宣纸无风自动,卷起一角。

砚堂中,那抹暗红骤然一亮!

李奕辰再不迟疑,墨锭落下,触及砚堂冰凉的表面。

没有水。

他也不需要水。

墨锭与砚堂接触的刹那,那抹暗红如同苏醒的活物,倏地蔓延开,浸染了整个砚堂。一股阴寒、粘稠、充满不甘怨念的气息,自砚中升腾而起,却仿佛被无形之力拘束在方寸之间,翻滚涌动。

李奕辰开始磨墨。

动作很慢,很沉。手臂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墨锭与砚堂摩擦,发出的不是寻常的沙沙声,而是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碎呜咽、哀嚎、咒骂糅合在一起的杂音,直往人脑仁里钻。

随着他的研磨,砚堂中,那暗红色的“墨”渐渐晕开,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不是寻常墨汁的漆黑,而是一种沉黯的、仿佛凝结血块般的暗红,在无光的室内,幽幽地亮着。

墨每浓一分,砚身就冰寒一分,李奕辰的脸色也白上一分。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漆黑的衣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体内某种温热的东西,正随着这缓慢的研磨,一丝丝被抽离,注入那暗红的墨汁中。

那是他的“精气”,或者说,是李家血脉里那点微薄的、用以“饲砚封灵”的本源。

研磨了整整四十九圈。

李奕辰停下,手臂微微颤抖。砚堂中,已有了浅浅一层暗红粘稠的“墨汁”,仅够润开笔尖。他放下墨锭,指尖已冻得发青。

他提起一支笔。笔杆是最普通的湘妃竹,笔毫也寻常,唯独笔尖一点,透着历经年月的暗沉血色——那是无数次蘸取“封灵墨”留下的痕迹。

笔尖探入砚堂,汲取那暗红粘稠的墨汁。

墨汁仿佛有生命般,顺着笔毫攀爬而上,顷刻间将整支笔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笔尖凝聚的墨色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李奕辰深吸一口气,提笔,悬腕,笔尖对准了面前那张空白宣纸。

笔落。

没有写任何一个字。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那暗红的墨汁如同拥有生命,自动在纸面上蜿蜒游走,勾勒出繁复扭曲、绝不属于人间任何字体的纹路。那不是写,更像是“画符”,但比道家符箓更加古拙、诡秘,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沉重的、镇压的力量。

随着纹路延伸,屋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肉眼可见的淡白色寒霜,墙壁、桌案、乃至李奕辰的眉梢发丝,都覆上了一层薄霜。砚台本身更是寒气大盛,砚堂中剩余的暗红墨汁如同沸腾般微微翻滚,那抹核心的暗红疯狂流转,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要挣脱出来,却被那刚刚画出的纹路散发出的无形力场,死死锁在砚中。

!李奕辰的手很稳,腕、肘、肩凝成一线,唯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全部的精神,似乎都凝聚在了笔尖那一点暗红之上,与砚中那股暴戾、阴寒、充满怨恨的冲撞之力对抗着,引导着,将其一丝丝“编织”进纸上的符纹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符纹已完成了大半,形如一座倒悬的、由无数锁链缠绕的尖塔,透着一股森严的镇压之意。然而,就在最后几笔即将勾勒完成,符纹即将圆满闭合,彻底稳固的刹那——

砚堂中,那抹暗红猛地炸开一团微不可察、却直刺神魂的厉芒!

“呃——!”

李奕辰闷哼一声,如遭重击,浑身剧震,执笔的手猛地一颤!

笔尖一滑,一道暗红墨迹偏离了预定轨迹,在即将闭合的符纹边缘,划出一道刺眼的、破坏整体结构的豁口!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仿佛自灵魂深处响起。不是砚台开裂,而是那无形“封禁”出现裂痕的声音。

纸上,那几乎完成的暗红符纹骤然光芒大盛,随即剧烈颤抖起来,纹路明灭不定,边缘开始模糊、溃散!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暴戾之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自那豁口处狂涌而出!

呼——!

阴风平地而起,瞬间席卷整间书房!书架上的古籍哗啦啦翻动,笔架倾倒,纸张乱飞!墙壁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凝结出狰狞的冰花。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陈腐的怨念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砚台本身剧烈震动,暗红色的光芒透过砚盖的缝隙迸射出来,映得李奕辰的脸庞明明灭灭,如同鬼魅。砚堂中,那暗红色的“墨汁”疯狂沸腾、旋转,中心处,隐隐浮现出一张扭曲的、充满无尽怨毒的面孔虚影,张开无声的嘴,发出直击神魂的尖啸!

反噬!

封灵失败,邪灵反噬!

李奕辰“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血迹溅在摇摇欲坠的符纹和震颤的砚台上,触目惊心。他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咬破自己舌尖,又是一口精血混着残余精气,喷在手中的笔杆之上!

笔杆上那暗沉的血色瞬间变得鲜亮,仿佛活了过来。

“镇!”

他嘶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不管那溃散的符纹结构,不管那疯狂反扑的阴寒怨气,笔走龙蛇,以血为引,以最后的神魂之力为墨,在那即将崩溃的符纹核心,狠狠一点!

笔落。

仿佛一锤砸在烧红的铁砧上。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带着奇异的韵律,以笔尖落点为中心,荡漾开来。

那溃散、颤抖的符纹猛地一滞,随即,所有暗红的纹路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向着那最后一点“血墨”核心汇聚、收缩、凝固!

沸腾的暗红墨汁停止了翻滚。

砚台的震动缓缓平复。

砚堂中心,那张扭曲的面孔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的厉啸,寸寸崩解,重新化入那抹暗红之中,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沉了几分,那股暴戾的气息也被强行压回,只是隐隐的悸动,显示着其内里的不平静。

屋内狂乱的阴风戛然而止。

飞散的纸张无力飘落。

墙壁上的冰霜停止蔓延,但并未消退,屋内的温度依旧冰冷刺骨。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书案上,那张宣纸中央,多了一道完整的、暗红色的、形如倒悬锁链尖塔的符纹。只是符纹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不和谐的墨迹豁口,像是完美玉璧上的一道裂痕,破坏了整体的圆融,也让其散发出的镇压之力,带着一丝不稳的波动。

李奕辰脱力般向后跌坐在冰冷的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气。他脸色灰败,唇无血色,持笔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笔杆缓缓淌下,滴落在漆黑的衣袖上。

舌尖的刺痛和精血的亏空,带来阵阵眩晕。体内空空荡荡,三年来自“封灵砚”反哺而来的、那点微薄得可怜的修为,在这一晚的对抗和最后精血的喷吐中,几乎损耗殆尽。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落在砚台上。

砚堂中,暗红如血,沉寂如渊。只是那核心处的符纹虚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稳定了。

“咳咳咳”他压抑地咳嗽几声,咳出带着冰碴的血沫。

失败了。

不,也不算完全失败。邪灵未能破封,暂时被重新镇压回去。但“封灵纹”留下了瑕疵,镇压之力大打折扣。而且,这次强行镇压,耗损了他太多本源精血。

他能感觉到,砚中那东西的“躁动”周期,正在缩短。以前是月余,后来是半月,这一次,不到十天。

下一次呢?

五天?三天?

以他现在的状态,还能撑过下一次“饲砚封灵”吗?

李奕辰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老宅死寂,只有他压抑的咳嗽和喘息声,在弥漫着血腥与寒气的房间里,微弱地回响。

!窗外,依旧无月。

浓云之后,只有几点疏星,吝啬地漏下微光,照不进这被森寒与隐秘笼罩的百年老宅,也照不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那一丝几乎被磨灭的、却仍旧顽固执拗的微光。

墨已凝,血未冷。

封灵之路,如履薄冰,而他,快要踏碎这层薄冰,坠入下方的无底寒渊了。

他需要“药”。

能修补“封灵纹”瑕疵的“固封墨”主材,或者,能快速补充他损耗精血本源的灵物。

前者缥缈难寻,后者

李奕辰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深处,掠过一丝锐利如针的芒。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镇上唯一那家兼营消息买卖的“听风茶馆”角落里,听到的两个外地行商醉后的低语。

“听说裂魂谷那边,最近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阴煞冲天,听说地龙都翻身了!前几日有几个不怕死的修士组队进去,再没出来”

“裂魂谷深处好像有月华精粹的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绝不会错!可能是‘净魂月魄草’那种神物现世的征兆”

“净魂月魄草”

李奕辰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砚身。

传闻中,生于至阴至寒、却又汇聚月华灵秀之地的奇珍。有净化神魂、祛除邪秽、滋养本源之神效。

若得此草,或可暂缓反噬,修补亏空,甚至加固封灵纹。

裂魂谷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浓云深处,仿佛能穿透这宅院的阴森与百里之遥,看到那片被修士视为绝地的、阴煞冲天的裂魂山脉。

眼底,那丝微光,渐渐凝实。

明知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

但,他有的选吗?

封灵砚在侧,邪灵躁动日亟。

要么,找到续命灵药,撑下去。

要么,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与这砚中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一同玉石俱焚。

李奕辰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

他扶着书案,慢慢站起身。身形有些踉跄,却挺得笔直。

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旧窗。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泥土和远处山林的气息,冲淡了些许屋内的血腥与陈腐。

天边,浓云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线将明未明的灰白。

天,快亮了。

他需要准备些东西,一些进入裂魂谷可能需要的东西。还有,得去“听风茶馆”再打听打听,关于裂魂谷,关于“净魂月魄草”更确切的消息。

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抚上胸口衣襟内,贴身收藏的那枚非金非木、刻着古老“李”字的令牌。

那是李家“守砚人”的身份凭证,也是最后的护身符,或许,也是催命符。

“裂魂谷”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落在晨风里,很快散尽。

晨光未至,长夜将尽。

而属于李奕辰,属于这方“封灵砚”的诡谲之路,似乎,才刚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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