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细微的摩擦声,在空旷死寂的干涸河床上,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搔刮着人的耳膜与心弦。那些伪装成石块的石蛰虫,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阴影、砂砾、水洼边缘浮现,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那摊暗红血迹和破碎织物蠕动。它们灰黑色的甲壳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岩石般的哑光,短小的节肢在砂砾上留下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扁平的身体贴着地面,如同流淌的、冰冷的阴影。
数十只,或许更多。它们看似散乱,实则隐隐形成一个松散的扇形,将那处“战场”半包围,也隐隐封堵了李奕辰想要沿着河床一侧岩壁潜行的最佳路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石蛰虫特有的、类似于铁锈混合着土腥的微弱气味。
李奕辰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黑色礁石后面,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地跳动。汗水混合着泥污,从额角滑落,带来冰凉的触感。他握紧枯枝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前有虫群拦路,下游水声与骨笛的异常感应,都指向更深的危险。退回枯木林?那里也未必安全,且可能迷失方向。绕行?河床两侧岩壁陡峭,难以攀爬,且雾气弥漫,不知隐藏着什么。
时间,在死寂与缓慢逼近的“沙沙”声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踱步。
不能犹豫,必须做出决断!石蛰虫感知迟钝,主要依靠震动和气味。自己身上虽有血腥,但隔着距离,又在下风处,暂时未被察觉。但它们清理完那处残骸后,必然会向四周扩散搜索。届时,自己将无所遁形。
“必须尽快通过河床,找到对岸岩壁上的采药小道入口!”李奕辰眼中厉色一闪。硬闯虫群是下下策,一旦被缠上,麻痹毒素足以致命。引开它们?用什么引?他身无长物,除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根烧焦的枯枝上。枯枝前端被他磨得相对尖锐,或许可以制造些动静?但如何确保能引开足够多的虫子,并且不暴露自己?
他迅速观察地形。河床宽阔,虫群集中在靠近左侧岩壁的乱石堆附近。右侧岩壁相对陡峭,但礁石林立,形成许多阴影和可供藏身的缝隙。下游方向雾气更浓,水声沉闷,骨笛的感应也指向那边,意味着更大的未知风险。上游方向,是他来时的枯木林边缘,雾气稍淡,但地势渐高,且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危险。
最佳路径,似乎是趁虫群被“残骸”吸引,从河床中央偏右的碎石滩快速通过,利用较大的礁石作为掩护,直插对岸岩壁。只要能找到地图上标记的小道入口,就能脱离这开阔的河床地带。
但如何确保通过时不惊动虫群?碎石滩虽开阔,但并非毫无遮挡。而且,自己伤势不轻,动作难以迅捷无声。
就在他心念急转之际,怀中那枚暗金色碎片,紧贴胸口皮肤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这温热感与封灵砚的冰火悸动截然不同,温和而恒定,仿佛一块被体温焐热的暖玉。与此同时,似乎因为这温热感的出现,胸口的封灵砚悸动,又微弱了一丝,连带着怀中骨笛那指向下游的异常感应,也似乎被稍稍“压制”或“干扰”了,变得模糊不清。
“这碎片不仅能压制封灵砚和骨笛,似乎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或隔绝某些气机感应?”李奕辰心中一动。石蛰虫感知虽不敏锐,但对活物气血和气息的波动,应该也有一定察觉。若是这碎片能帮他遮掩一部分自身气息
他不敢确定,但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依仗。他深吸一口气,将呼吸调整到最微弱悠长的状态,同时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在胸口那枚碎片上,想象着其散发出的那股无形“场域”笼罩自身,隔绝内外气息。
这是一种笨拙的尝试,他并不懂得如何主动催动这神秘碎片。但或许是碎片本身的神异,又或许是他绝境下的意志起了作用,当他全神贯注、摒弃杂念,试图“融入”碎片那沉寂温凉的特质时,他忽然感觉,自己与周围环境的“界限”,似乎模糊了一瞬。并非隐身,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微弱降低,仿佛他不再是一个散发着血气、真气波动的“明灯”,更像是一块稍微温热些的、带有自身气息的“礁石”。
有效!虽然效果微弱,且难以持久维持(心神消耗颇大),但确实有那么一丝作用!
李奕辰精神一振。不再犹豫,他瞅准虫群大多将“注意力”(如果它们有的话)集中在残骸上,仅有少数几只在外围缓慢爬行的时机,缓缓从藏身的礁石后探出身。
动作极慢,如同慢放的画面。每一步踏出,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落脚处没有松动的碎石,然后才将身体重量缓缓移过去。手中的枯枝,既是探路的拐杖,也是保持平衡的支撑。他尽量将身体放低,借助河床上大大小小的黑色礁石阴影,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河床对岸移动。
沙沙声依旧,但似乎离他渐远。虫群依旧专注于那摊“美食”,并未察觉一个缓慢移动的“礁石”正从侧后方经过。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李奕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紧绷,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用在控制脚步和维持那种微弱的“气息隔绝”状态上。额头的汗水不断渗出,滑入眼睛,带来刺痛,他也不敢擦拭。
五十步,六十步他已经越过了河床中线,距离对岸的陡峭岩壁,只剩下不到三十丈。成功在望!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块形如卧牛的巨大礁石,准备加速冲向对岸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长时间维持“气息隔绝”状态消耗过大,心神出现了一丝松懈;或许是他绕过礁石时,身体不可避免地暴露了更多;又或许是纯粹运气不佳,一只原本在礁石阴影下游弋、偏离虫群主力的石蛰虫,恰好从一块小石后探出“头”来(如果那扁平身体的一端算是头的话),与李奕辰的目光,在不足三步的距离,对了个正着!
灰黑色的、布满细密疙瘩的甲壳,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光。两只芝麻大小、却透着冰冷光泽的复眼,似乎“看”了过来。虫子的动作瞬间停住,那对短小的触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被发现了!
李奕辰全身汗毛倒竖,几乎想也不想,在虫子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身体如同猎豹般(尽管是一只伤痕累累的猎豹)猛地向前一窜!不再掩饰脚步声,不再顾忌碎石声响,他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近在咫尺的对岸岩壁,发足狂奔!
“沙——!”
几乎在他暴起的瞬间,那只石蛰虫发出了尖锐短促的嘶鸣,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在空旷的河床上远远传开!同时,它扁平的身体猛地一弹,如同离弦之箭(虽然速度并不算太快),朝着李奕辰的小腿噬咬而来!
李奕辰头也不回,听风辨位,在虫子即将咬中的刹那,脚下步伐诡异一变,身体侧移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咬。我的书城 罪芯章结耕新筷虫子擦着他的裤腿掠过,落在碎石上,发出“咔哒”轻响。
但这声嘶鸣和动静,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瞬间打破了河床的死寂!
“沙沙沙——!”
“咔嚓!咔嚓!”
原本聚集在残骸处的石蛰虫群,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瞬间躁动起来!数十只石蛰虫几乎同时调转方向,灰黑色的虫潮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动,迅猛地向着李奕辰逃离的方向涌来!它们的速度比之前伪装时要快得多,短小的节肢在砂砾上划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摩擦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浪潮!
不仅如此,随着虫群的躁动,河床两侧陡峭的岩壁上,那些暗绿色的苔藓和扭曲的藤蔓下方,竟然也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更多的灰黑色身影,从岩缝、苔藓下钻出,如同雨后的蘑菇,纷纷“苏醒”,加入追击的虫潮!数量瞬间激增,从数十只,变成了上百只,甚至更多!如同一片灰黑色的潮水,从后方和两侧,向着李奕辰包抄而来!
原来,这看似平静的河床岩壁,早已是石蛰虫的巢穴!之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李奕辰心中冰凉,但脚下速度却提到了极限。重伤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潜能,他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布满碎石的河床上跌跌撞撞地狂奔,每一次落脚都震得内腑剧痛,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灰黑色岩壁!
快!再快一点!只要冲上岩壁,找到小道入口,这些不善攀爬的石蛰虫,威胁就小得多!
然而,虫潮的速度超出他的预计。尤其是那些从岩壁上新加入的虫子,居高临下,竟有一些直接弹射而起,如同灰色的飞石,从空中扑击而下!
李奕辰手中枯枝舞动,如同短棍,将几只凌空扑来的虫子抽飞。枯枝与虫壳碰撞,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些虫子甲壳坚硬,力大势沉,若非枯枝前端被磨得尖锐,且附着了他微薄的、带着阴煞属性的真气,恐怕难以击退。
“嗖!”又一只虫子从侧面弹射而来,直扑他的面门!李奕辰侧头避过,虫子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带起的腥风令人作呕。更多的虫子从后方逼近,沙沙声如同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
不行!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虫潮淹没!一旦被一只咬中,麻痹毒素生效,就是死路一条!
距离岩壁还有不到十丈!但虫潮的前锋,离他不过三五丈!
李奕辰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他猛地停下脚步,不是转身迎敌,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枯枝,狠狠向着身后虫潮最密集的区域,投掷而出!枯枝化作一道黑影,呼啸而去,并未指望杀伤,只为制造混乱,稍阻虫群。
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去取骨笛或封灵砚,而是摸向了那枚贴身存放的暗金色碎片!他不知道这碎片对石蛰虫是否有用,但此刻,任何可能的手段,都要尝试!
碎片入手,温凉依旧。他来不及多想,将碎片紧紧握在掌心,同时,不再试图维持那微弱的“气息隔绝”,反而将全部心神,连同体内那缕微弱的真气,疯狂地灌注进碎片之中!这不是催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绝望下的“沟通”与“激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也没有狂暴的能量爆发。只有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可闻、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嗡鸣,以李奕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嗡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无形的波动。波动所过之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时间都仿佛凝滞了半瞬。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汹涌而来的、灰黑色的虫潮,在这无声波动掠过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只石蛰虫,动作猛地一僵!它们那冰冷复眼中闪烁的光泽,瞬间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神采”,如同真正的石块般,保持着前冲或扑击的姿势,硬生生定在了原地,然后“噼里啪啦”地掉落在砂砾地上,一动不动,生机全无!
而后方更多的石蛰虫,也如同被无形的恐惧攫住,疯狂的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它们发出混乱的、带着惊恐意味的嘶鸣,节肢慌乱地划动着,竟然不再追击李奕辰,而是如同潮水退去般,争先恐后地向后、向两侧逃散!有的甚至互相撞击、践踏,乱成一团。就连岩壁上那些刚刚钻出的虫子,也如同受惊的鸟儿,仓皇地缩回了岩缝和苔藓之下!
眨眼之间,原本气势汹汹、遮天蔽日的灰黑色虫潮,竟然溃散一空!只剩下地上那几十只彻底失去生机、如同真正石块般的虫尸,以及远处零星几只惊慌逃窜的背影。
李奕辰握着碎片,呆呆地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功了?这碎片竟然有如此威能?不,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震慑?或者说,是某种更高层次的生命层次压制?让这些低等的妖虫,本能地感到了无法抗拒的恐惧,甚至直接抹杀了一部分?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暗金色碎片。碎片依旧暗沉无光,温凉如故,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无声无息的灵魂震慑,与它毫无关系。但李奕辰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方才那一瞬,碎片似乎“苏醒”了一丝,又或者,是他绝境下的意志,意外地触及了碎片中蕴含的、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此刻,碎片内那种温凉的感觉更加明显,仿佛一块被激活的、微弱的暖玉。
然而,这并非没有代价。几乎是虫潮溃散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李奕辰全身!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激发”,不仅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心神和真气,更抽走了他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精力,或许是生机。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连忙用胳膊撑住旁边的岩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胸口处的封灵砚,在那波动散发的瞬间,也出现了极其剧烈的反应,冰火之力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冲突骤然加剧,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紧接着,似乎又被碎片那更强大的“场域”强行压制下去,悸动变得更加混乱和微弱。而怀中的骨笛,则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半点异动,仿佛被吓住了一般。
这碎片果然不是能轻易动用的。每一次“激发”,恐怕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李奕辰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靠着冰冷的岩壁,急促地喘息着。他不敢在此久留,虫潮虽退,但方才的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而且,他现在的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调息。
他抬头看向岩壁。灰黑色的岩壁陡峭嶙峋,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裂缝。按照地图标记,采药小道的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可能是一条隐蔽的裂缝,或者被藤蔓掩盖的狭窄通道。
他强打精神,沿着岩壁,在散落着虫尸(他小心避开)的河床边缘,仔细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的缝隙,每一丛看似杂乱的藤蔓。
走了约莫十几丈,在一处向内凹陷、被大片暗绿色厚苔和数条手腕粗细、颜色深褐、如同巨蟒般的古藤覆盖的岩壁下方,李奕辰的脚步停住了。
这里的岩壁,颜色似乎比周围稍浅一些,苔藓的分布也有些不自然,仿佛被人为清理过又自然生长覆盖。几条古藤垂落下来,但在靠近地面的地方,藤蔓之间有明显的、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内,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种与河床上不同的、更加阴冷干燥的气息。
就是这里!
李奕辰精神一振,用枯枝拨开垂落的藤蔓,侧身钻了进去。缝隙初入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里却稍宽,形成一条倾斜向上、天然形成的狭窄岩缝通道。通道内光线昏暗,但空气流通,并无太多腐朽气息,地面虽有碎石,却相对平整,显然是被人为修整过,作为通路。
这,应该就是地图上标记的、通往黑风涧的“采药小道”了!
他不敢停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沿着岩缝通道,向上攀爬了数十步,直到确认完全脱离了河床范围,通道变得相对平缓,且在一处稍微宽敞、有巨石遮挡的拐角,才背靠着冰凉潮湿的岩壁,滑坐下来,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黑血的沫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暂时安全了。虫潮被击退,小道入口隐蔽。他终于离开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干涸河床。
然而,身体的透支和方才激发碎片的代价,也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剧痛、虚弱、眩晕,如同无数只小虫,啃噬着他的神经和意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肉干碎屑,塞进嘴里,费力地吞咽。又拿出那几块早已黯淡无光的下品灵石,握在掌心,却感觉连汲取其中微弱灵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暗金色碎片依旧握在手中,温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他将其紧紧贴在额头,那奇异的、仿佛能安抚神魂的温热感,稍稍缓解了脑海中的眩晕和刺痛。
他必须休息,哪怕只是片刻。否则,不等找到黑风涧,他就会先倒在这小道之上。
靠着岩壁,李奕辰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最浅层的调息状态。怀中的骨笛沉寂,封灵砚的悸动在碎片压制下也变得微弱,周围只有岩缝中穿过的、呜咽的风声,以及他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
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耳朵微微一动。
在那风声呜咽的间隙,从岩缝通道的更深处,那通往黑风涧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种新的声音——
那不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而是一种低沉悠远、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如同无数冤魂哭泣、又似万鬼呜咽的风声。
黑风涧,似乎不远了。而那风声,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良善之地。
李奕辰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微微转动。前路,依旧未卜。但至少,他闯过了虫潮,找到了路。
休息,然后,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