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海雾浓得化不开,将本就昏暗的月色彻底吞噬。码头方向传来的零星灯火,在这厚重的雾障中,也只剩下几点模糊昏黄的光晕,如同困兽惺忪的睡眼。涛声沉闷,一下下拍击着岸边的礁石,溅起冰冷的水沫,更添了几分寒意与孤寂。
李奕辰(韩立)如同一条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码头西侧崎岖险恶的乱礁滩上。这里怪石嶙峋,犬牙交错,是船只的禁区,平日除了偶尔有低阶修士在此采集些特殊的海苔或贝类,少有人至。浓雾与黑暗,将此地渲染得如同鬼域。
他并未直接前往约定的“第三块卧牛石”,而是早早来到附近,寻了一处可俯瞰全局的、被海水侵蚀出的隐蔽岩洞,潜伏下来。玄阴敛息术运转到极致,雾隐令的隐匿效果也悄然开启,他整个人几乎与身后潮湿冰冷的岩壁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不可察。只有一双在黑暗中依旧幽亮的眸子,静静观察着下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形态各异的礁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永无止息的海浪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雾气扭曲模糊的几声海鸟夜啼。子时正刻,约定的时间到了。
下方礁石区域,一片寂静。第三块卧牛石(一块形似卧牛的巨大礁石)下,空无一人,只有海水在石缝间流淌的细微声响。
李奕辰并不急躁,耐心等待。约定的“只等一刻”,既是“影鼠”的谨慎,也给了他观察的时间。一刻钟不长,但在这种环境下,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在李奕辰以为对方不会出现,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时,异变突生。
第三块卧牛石旁,一片看似寻常的、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石壁阴影处,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道矮小瘦削、几乎与礁石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仿佛他本就一直在那里。
此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颜色与礁石极为接近的灰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其气息微弱而飘忽,若非李奕辰神识远超同阶,又一直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这隐匿功夫,确实当得起“影鼠”之名。
“影鼠”出现后,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块真正的礁石。又过了约莫十息,他似乎确认了周围暂时安全,才以极低的声音,用一种嘶哑而怪异的腔调开口道:“林间的风,还没停么?”
这是暗号的下一句。李奕辰心中微动,但并未立刻现身。他需要再观察一下,确认是否有埋伏。
“影鼠”似乎并不意外对方的谨慎,等了几息不见回应,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语速极快:“风停了,树也静了。但根下的土,还湿着。”
这句话,是林老交代的、只有真正紧急联络时才会使用的、更深一层的暗语,意味着“上线已断,处境危险,但渠道暂未暴露,可有限信任”。
李奕辰不再犹豫。他从藏身的岩洞悄然滑下,同样借着礁石阴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飘落到“影鼠”前方三丈处的一块礁石后,显出身形,同样压低声音,用改变后的沙哑嗓音回应道:“根湿,鼠穴可还安稳?”
听到回应,尤其是正确的深层暗语,“影鼠”斗篷下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但警惕性丝毫未减。他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李奕辰(此刻是肤色黝黑、面带浅疤的“韩立”),似乎想从这陌生的容貌和气息中看出什么,但显然一无所获。“新来的?林老他”
“风大,折了。”李奕辰言简意赅,同时从怀中取出林老那枚代表身份的、刻有暗纹的青铜小令(已抹去所有个人气息),在掌心一晃即收。
看到令牌,“影鼠”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终于确认了某种联系。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语速更快:“林老可惜了。阁下此时找来,所为何事?此地不宜久留,监察殿的‘夜枭’最近嗅得很紧。”
“我需要知道夜哭林事件的后续,监察殿内部的真实动向,以及对失踪者‘李辰’的追查情况。”李奕辰直接问道,同时将一个小布袋轻轻弹出,落在两人之间的礁石上,发出轻微的、灵石碰撞的悦耳声响。这是约定的酬劳,也是诚意。
“影鼠”看也没看那袋灵石,似乎对李奕辰的问题早有预料。他语速极快地说道:“夜哭林,现在是个马蜂窝。赤袍巡察使严烈亲自带队探查,只在核心区外围转了一圈就退了回来,据说遇到了‘泣血鬼木’的本体,那东西比预想的还凶,至少是二阶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三阶门槛,而且灵智不低,盘踞之地已成绝域。监察殿已上报碧波城,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两位以上筑基中后期修士,或携带专门克制木属阴邪之物的法宝,才敢深入。目前策略是封锁、监控,禁止任何人靠近。”
果然!李奕辰心中一沉。筑基期的巡察使都不敢深入,那泣血鬼木的恐怖可见一斑。碧波城是统辖雾礁岛等东海边缘岛屿的修仙城市,有金丹真人坐镇,他们若介入,事情就更大了。
“至于失踪的那支外卫小队,”影鼠继续道,“队长陈墨重伤,断了一臂,修为跌落到炼气六层,神魂受损,正在殿内养伤,短期内无法恢复。队员柳琴重伤昏迷,据说被鬼木邪气侵体,丹田受损,即使醒来,道途也基本断了。队员石岳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被关押着。队员周桐,确认陨落,尸骨无存。至于另一个外卫李辰”
说到这里,影鼠顿了一下,小眼睛紧紧盯着李奕辰,“此人颇为蹊跷。按陈墨和石岳(疯癫前)零碎的说法,此人炼气四层修为,在队伍中并不起眼,但在遭遇鬼木和阴九时,似乎有些异常表现,最后失踪。监察殿内部对此有分歧,有人认为他已葬身鬼木之口,尸骨无存;但也有人认为,他可能知晓某些内情,甚至可能与阴九有关,或者趁乱得了什么机缘,潜逃了。严烈巡察使对此人似有关注,已下令暗中留意近期岛上有无行迹可疑、或突然修为大涨的低阶修士,特别是与‘阴’、‘鬼’、‘水’相关者。
李奕辰心中凛然。果然,监察殿并未完全相信他已死,尤其是那位筑基期的严烈巡察使,嗅觉十分敏锐。虽然他现在改换了容貌气息,但若被重点排查,未必没有风险。阴九监察殿果然也将他与阴九联系起来了,这倒是替他分担了些许注意力,但也让情况更复杂。
“阴九呢?”李奕辰问。
“阴九?”影鼠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那是个真正的狠角色,而且滑不留手。据逃回来的陈墨说,此人修炼邪功,与鬼木似乎有某种勾结,最后被鬼木重创,但也施展秘术遁走了。监察殿也在通缉他,赏格不低。不过此人精通隐匿和遁术,极难追踪。有传言,他可能也潜回雾礁岛了,毕竟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安全。”
李奕辰眉头微皱。阴九未死,且可能潜回雾礁岛,这绝对是个坏消息。此人心狠手辣,对自己似乎有所图谋,是个巨大的隐患。
“监察殿最近戒备森严,除了夜哭林,是否还有其他缘故?”李奕辰想起坊间的传闻和外海的不太平。
影鼠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夜哭林是其一。其二,外海最近确实不太平,有好几支实力不弱的猎妖队和商船神秘失踪,现场连打斗痕迹都很少,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吞噬了。有传言,可能与深海某些古老的禁地异动有关,也可能是某些势力在暗中清理。其三,”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据未经证实的消息,碧波城方面,似乎有高层即将莅临雾礁岛,具体原因不明,但肯定与最近的异动有关。所以,岛上现在是外松内紧,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盯上。”
碧波城高层要来?李奕辰心中一动。这或许意味着更大的变故,也可能是他浑水摸鱼、离开此地的机会?但同样,风险也急剧增加。
“多谢。”李奕辰点点头,影鼠的情报很有价值。他想了想,又问:“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可以暂时栖身、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最好灵气尚可,阴气稍重。另外,近期是否有可靠的、离开雾礁岛的途径?”
影鼠沉吟了一下,快速道:“安全栖身岛西‘黑鸦巷’最里面,有一家‘老瘸头’开的棺材铺,后院有间地下室,阴气重,少人问津,给足灵石,那老瘸头嘴巴严。就说‘灰影子’介绍的。离开的途径”他摇了摇头,“正规码头和几处秘密锚地,现在都被盯得很紧。除非有监察殿或者三大商会的正式手续,否则很难悄无声息地离开。或许可以等等。”
“等?”
“等碧波城的大人物到来,或者等夜哭林那边有进一步的动作。那时,岛上的注意力会被吸引,盘查或许会有松懈。或者,”影鼠小眼睛眯了眯,“如果你有门路,能搭上三大商会运送特殊物资的船,他们有自己的渠道,监察殿有时也睁只眼闭只眼。但这需要不菲的代价和可靠的关系。”
李奕辰默默记下。棺材铺地下室三大商会的特殊渠道这些都是备选。
“最后一个问题,”李奕辰看着影鼠,“林老这条线,还安全吗?你是否已被注意?”
影鼠沉默了一下,嘶哑道:“林老折了,线就断了一半。我暂时还算安全,但‘幽影’大人那边一直没新的指示,我也在等。近期我不会再主动联系任何人,这是最后一次。阁下保重。” 说完,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片石壁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奕辰在原地静立片刻,神识细细扫过周围,确认影鼠真的离开,且并无其他人潜伏,才迅速收起那袋未被影鼠取走的灵石(看来对方很谨慎,或者说,林老留下的某种规矩或人情),身形一晃,也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浓雾与礁石阴影之中。
返回临时洞府的路上,李奕辰心情沉重。影鼠透露的信息,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监察殿并未放弃对“李辰”的追查,筑基修士已经介入,碧波城高层可能亲临,外海异动,阴九在逃雾礁岛已成了是非漩涡的中心,随时可能爆发更大的风波。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念头在李奕辰心中无比清晰。但如何离开,去哪里,又是个问题。
回到废弃洞穴,重新布下预警阵法,李奕辰开始梳理今夜所得。
“黑鸦巷棺材铺可以作为一个临时据点,但不宜久留。三大商会的特殊渠道需要打听,且代价恐怕不小。”他思忖着,“或许,可以双管齐下。先搬到棺材铺,那里阴气重,适合我修炼《玄阴凝煞诀》和玄阴刺等法术,也更隐蔽。同时,设法打探三大商会的门路,或者等待碧波城高层到来的时机。”
“至于监察殿的调查只要我不主动暴露,以我现在的伪装和雾隐令,被发现的几率不大。但需尽量避免使用之前‘李辰’的习惯、法术和物品。玄阴戒中的东西,非必要不显露。”
制定好初步计划,李奕辰服下一颗丹药,手握养魂木叶,开始打坐调息。今夜一番奔波和暗中交锋,虽无战斗,但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消耗不小。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海雾未散。李奕辰(韩立)便离开了这处临时洞府,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先去坊市,用部分灵石购买了一些绘制符箓的材料(符纸、灵墨、符笔),以及几本基础的制符入门玉简。然后,又购置了一些干粮、清水、以及几套更普通、更符合底层散修身份的粗布衣物。
接着,他按照影鼠的指引,来到了岛西的“黑鸦巷”。这里名副其实,是整个雾礁岛最混乱、最肮脏、也最便宜的角落,聚居着大量挣扎在底层的凡人、落魄散修、以及见不得光的人物。巷子狭窄潮湿,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廉价劣酒的味道。
棺材铺很好找,就在黑鸦巷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店铺又小又破,门楣上挂着一个歪斜的、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寿”字木牌。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瘸着一条腿的干瘦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眯着眼,用一把小锉刀慢悠悠地修理着一块棺材板。他气息微弱,不过炼气二层的样子,混浊的眼睛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李奕辰走上前,低声道:“灰影子让我来的,想借贵宝地后院一用。”
老瘸头头也没抬,继续锉着他的木头,嘶哑道:“后院阴气重,死过人,不吉利。一天三块下品灵石,最少租半月,先付钱。死了残了,自己负责,与老汉无关。”
价格不菲,但条件符合李奕辰的要求。他爽快地数出四十五块下品灵石,用一个旧钱袋装着,递了过去。
老瘸头这才停下手中的活,用枯瘦的手接过钱袋,掂了掂,浑浊的眼睛瞥了李奕辰一眼,慢吞吞地站起身,拉开身后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自己进去,最里面左转,下楼梯。没事别出来晃悠,吃的自己解决。”
李奕辰点点头,闪身进入。门后是一个堆满木屑和半成品棺材的小院,弥漫着木材和油漆的味道。他按照指引,来到最里面,推开一扇虚掩的、通往地下的木门。
一股阴冷、陈腐、夹杂着淡淡土腥和某种草药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楼梯向下,通往黑暗。李奕辰取出照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狭窄的楼梯和下方不大的空间。
地下室约莫两丈见方,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蒲团。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渗着水汽,阴冷异常。角落里散落着一些腐朽的稻草和破布,似乎以前真的停放、处理过尸体。但此地的阴气,确实比外面浓郁不少,虽然驳杂,但对修炼《玄阴凝煞诀》有一定的辅助作用。
“就是这里了。”李奕辰略作清理,布下预警和简单的隔音、防护阵法(用普通阵旗,避免暴露玄阴戒中的高级货)。虽然环境恶劣,但足够隐蔽,正适合他暂时蛰伏,消化所得,并规划下一步行动。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取出新买的制符材料和玉简,开始研读。掌握一门谋生和辅助战斗的手艺,在任何时候都是必要的。更何况,制符也能帮助他更好地理解灵力运用和符文之道,对修行亦有益处。
昏黄的照明珠光芒下,李奕辰的身影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外界,雾礁岛暗流涌动;此地,一个决心远离旋涡的修士,正悄然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离开的时机。
而在雾礁岛中心,监察殿那座黑色石塔内,赤袍巡察使严烈,正看着手中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眉头紧锁。密报上只有一行小字:“经查,外卫李辰,于事发前三日,曾于黑潮峡附近海域独自逗留半日,行踪可疑。其租赁洞府已于日前退租,去向不明。”
“黑潮峡独自逗留”严烈指尖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李辰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是死在了夜哭林,还是金蝉脱壳?”
他沉声下令:“加派人手,暗中排查所有近期在雾礁岛出现、行踪可疑、气息阴寒或突然修为有变的低阶修士。特别是,与黑潮峡、夜哭林有关联者。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是!”阴影中,有人低声应诺。
浓雾,依旧笼罩着岛屿。而暗涌,已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