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马车应声而停。
顾伯恭敬询问:“郡君,还未到相府。”
“我知道。我有些闷,想自己走走。”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顾伯有些迟疑,但见她神色清冷,不敢多问,只得应下。
“倚梅,我想清净清净,你先回江府吧。”
倚梅担忧道:“姑娘……”
“退下吧。”
“是!”
最终,倚梅还是离开了,只是离开之前,满眼担忧。
路边照明的灯火忽隐忽闪,在寒风下,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泫水畔。
岸边一处僻静的六角亭,孤零零地立着,檐角挂着几盏未熄的宫灯,在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
虽然已是二月,但夜里的风,依旧刺骨。
但她似乎感受不到,手一扬,亭中石桌上便凭空出现了几坛酒。
她随手拿起一壶,径直仰头喝下。
酒液冰凉,入喉辛辣,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停在亭外。
江绮露执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今天月色真美。”
她眯了眯眼,抬头寻找着什么,却又自言自语道:
“我跟你说,今日方峘大婚,我看着这副场面,真的有点羡慕。”
“但只是一点点,不敢有多了。”
“这酒,真难喝。”
“姑姑酿的醉东风,是世上最好喝的酒。”
“不过,醉东风难得,姑姑不会让我碰的。”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溢出唇边,混合着酒气,消散在寒凉的夜风里。
她抬手,仰头饮尽。
凌豫站在几步开外的夜色里,看着亭中那道孤绝的背影。
她背对着他,肩背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晚风卷起她未束的几缕发丝,在昏黄的灯影里飘摇。
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酒气。
他本该在镇国公府善后,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地追了出来。
他远远跟着,看着她摒退侍女,独自走向这僻静的河畔,走进这孤亭。
印象里,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她从来都是从容应对,可此刻,她仿佛褪去所有冷静自持,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闷闷地疼。
这感觉陌生而强烈,让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猛地停住。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自己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
最终,他只是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走上前,动作有些僵硬,却尽可能轻缓地将带着体温的披风,披在了她微微有些瑟缩的肩上。
江绮露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肩上一沉,温暖的气息混着属于他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夜风的寒意。
她没有动,也没有拒绝,只是握着冰凉的酒壶,指尖微微收紧。
“夜深露重,郡君……当心身子。”
凌豫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混合着酒气的冷香。
江绮露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亭中只有风声,水声,和她手中酒壶与石桌轻碰的细微声响。
良久,就在凌豫以为她不会回应,准备默默退开时。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凌参将。”
凌豫心头一紧:“末将在。”
“你可信轮回?”
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遥远的故事。
凌豫愣住,完全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轮回?
他从未想过。
他自幼习武,在军营长大,信的是手中刀剑,眼中军纪,是实实在在的生死与功业。
鬼神轮回之说,太过缥缈。
“末将……不信。”
他如实回答,顿了顿,又道:“但末将相信,人有前世今生,或有因果。”
“因果……”
江绮露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听得凌豫心脏又是一缩。
她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间滑动,侧脸在灯下显得苍白而脆弱。
“是啊,因果。”
“欠了的,总要还。”
凌豫眉头紧锁,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股陌生的抽痛更甚。
他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
“郡君,您醉了。末将送您回府。”
“我难道不能醉吗?”
“所有人都要求我冷静克制,所有人都说我要该承担自己的责任。”
“可我自己呢?又有谁问过我的想法。”
她猛地将手中的酒壶摔倒地上,酒壶裂开,壶中酒撒了一地,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破碎的星光与冰凌,直直地看向他。
那目光太过复杂,有他看不懂的深痛。
凌豫被她这样的目光镇住,呼吸微窒。
“凌豫。”
她第一次对他,没有称呼他的官职,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他心上。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现在相信的一切,你珍视的一切,甚至……你这个人本身,都只是一场骗局,一个错误,你会如何?”
凌豫彻底怔住。
他看着她眼底那片冰冷的火焰,仿佛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痛苦深渊。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在这样的日子里,独自一人露出这般神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剩下夜风呜咽。
“末将……不知!”
江绮露抬起头,月光和昏黄的灯影交织在她脸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某个遥远虚妄的过去。
她神情恍惚,喃喃低语,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那么……玉徵,你有没有……”
有没有爱过我?
这句话,她终究不敢完整问出口。
“什么?”
凌豫蹙眉,没听清她含糊的低语。
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她站起身,肩上的披风随着动作滑落,声音恢复了清冷:
“抱歉,今日是我失言了。”
说完便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步入夜色。
凌豫望着她决然又孤清的背影,只迟疑一瞬,便提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