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露漫无边际地走着,手中紧紧地握着的,是半块残缺的鸳鸯玉佩。
玉佩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
她该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归处。
不知不觉,她竟走入一片荒林。
如今这个时节,树木还未发芽,枝节还是枯枝。
月色倒是很好,清冷惨白,透过交错的枯枝洒下,在地面投出清晰而交错的影子。
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
少年将一枚完整的鸳鸯玉佩放入她手中。
那时的他眉眼温柔似水,告诉她,鸳鸯在人间,是恩爱不疑、生死相随的鸟儿。
她也曾与那少年琴笛相和,以为心意相通便是永远。
她也曾想,等尘埃落定,便与他携手归隐,再不问世事纷扰。
她也曾偷偷幻想,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没有可是了。
她的少年,早已在那场精心策划的背叛中,再也回不来了。
无边的酸楚与孤寂终于冲垮心防,她无力地蹲下身,将脸埋入膝间。
肩头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溢出喉间,破碎在冰冷的月光。
凌豫追至林中,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绝望的江绮露,一时心如刀绞,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轻抚她颤抖的肩。
可指尖将将触及她衣料的瞬间,却又僵住,终究不敢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眸光涣散地望着眼前人,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虚空中的幻影:
“玉徵,你为何要背叛我?”
凌豫心中刺痛,虽不解其意,仍低声答:
“我没有……”背叛你。
“我只信你!”
她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可你为何是他的人?为何要骗我?”
“我尚在襁褓便失了父母,仅存的亲人视我如仇,亲近的姨母拿我当棋子……除了你。”
“我也以为,你是真心待我的。”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更苦涩的笑。
“原来……是我不配。”
不配拥有这世间丝毫温暖,不配得到半分真心。
可,凭什么呢?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滚落,除了苦涩,再无其他滋味。
良久,她又轻声自语,仿佛沉溺在醒不来的梦魇里:
“所以你待我……是怜悯,还是同情呢?”
凌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泪痕交错的脸,伸出的手终是缓缓垂下,紧握成拳。
月色凄清,林中寂寂。
他站在她一步之外,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深渊。
忽然,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竟化作一片诡异的冰蓝,直挺挺地立起身,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
紧接着,她仰天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几乎同时,月光被翻涌的乌云吞噬。
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呜咽着穿过枯枝,随之降临的,竟是漫天飞雪。
起初还只是轻柔落下,转眼间便层层叠覆,将枯林荒草尽数吞没。
枝桠在狂风中厉啸,几欲折断。
江绮露周身泛起幽冷的蓝光,那半块鸳鸯佩也自她的手中无力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雪地上。
她仿佛一具失去魂灵的空壳,又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周身蓝光轰然炸开。
凌豫在狂风乍起时便欲上前,却被那诡异的蓝光狠狠弹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痛苦与狂暴吞噬。
寒风随她的怒吼达到顶点,而后,仿佛所有力气瞬间抽空,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凌豫瞳孔骤缩,顶着仍未散尽的凛冽气流,踉跄扑上前,在她坠地前一刻,终于将人接入怀中。
怀中身躯冰凉,双目紧闭,已然昏厥。
他迅速用披风将她裹紧,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狂舞的雪花,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一步一步,踏着迅速积厚的雪,艰难地朝城西方向走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床帐顶。
江绮露倏地睁大眼睛,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间简洁,陈设皆新,除了一套桌椅,便只有身下这张床。
自己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泫水畔的凉亭与那场失控的痛哭……
而关于失去意识前最后那段混乱记忆,竟是一片空白。
正惊疑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梳着双丫髻的粉衣婢女端物而入,见她醒来,连忙行礼。
“姑娘醒了?”
为首的女子声音清脆:“姑娘已昏睡两日了,先沐浴更衣可好?”
说罢示意身后的同伴出去准备。
江绮露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素白里衣,而她们手中捧着的,是一套全新的衣裙。
“你们是谁?这是何处?”
她声音干涩嘶哑。
“奴婢凝香,方才出去的是奴婢的妹妹染月。我二人是奉命来伺候姑娘的。”
“奴婢是昨日才被派到此处的,府上主人……并未得见。姑娘不如先更衣,稍后奴婢引您去见管事。”
江绮露沉默片刻,掀开锦被欲下床。
脚下微虚,她扶住床柱。
“姑娘小心,外头天寒,仔细着凉。”
凝香上前欲扶。
“多谢。”
江绮露就着她的手站稳,喉咙难受得蹙眉。
凝香机敏,立刻倒来温水。
温水入喉,灼痛才稍缓。
之后,染月领着几名仆妇抬进热水浴桶,伺候她沐浴。
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稍稍驱散了寒意。
更衣时,她注意到身上崭新的藕合色上袄与丁香缎裙,并非自己原先所穿,尺寸竟意外合身。
凝香为她简单绾了发,只簪几朵素银花。
“奴婢们来时,姑娘那身淡紫襦裙已有破损,管事便准备了新的,望姑娘合意。”
凝香在一旁轻声解释。
江绮露望向镜中。
镜中人面色苍白,未施脂粉,简单的随云髻上点缀银簪,清冷之余,难掩倦色。
“有心了。”
她淡淡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忽然一僵,急声问道:
“我随身佩戴的玉佩呢?”
“奴婢们未曾见到。昨日为姑娘更衣时,身上并无佩饰。”
“不知是何样式花纹?奴婢可着人仔细找找。”
没有?
江绮露心下一沉。
那半块鸳鸯佩,是玉徵留下的念想。
当年愤而掷出,却又在最后关头舍不得,回头去寻,却只找回这残缺的一半。
如今,连这一半也失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