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踏出别院起,江绮露便知晓身后有人跟随。
她认得那是凌豫身边的人,故而未曾出手。
但接下来的路途,不便有旁人在侧。
因此她故意引他来此僻静处,才好脱身。
待重云焦急离去,她才自藏身处缓步走出,不再耽搁,继续向西北疾行。
这一次,她御风而起,身影掠过天际。
经过丰阴镇上空时,她垂眸下望。
满目所见,皆是雪白。
雪白之下,是断壁残垣,是无声伏倒的躯骸,是幸存者茫然无措的哭嚎与搜寻。
老弱妇孺瑟缩在寒风里,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绝望。
洛清霁,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心底响起冰冷而尖锐的诘问。
为了一己私心,竟累得这许多凡人顷刻家破人亡。
那夜她心神崩摧,力量失控,虽非本意,但这惨剧终究因她而起。
她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唯有催动灵力,加快了速度。
不多时,玄阴岭主峰已在眼前。
她落在一处背风的平崖上,俯瞰下方被冰雪覆盖、宛如死寂的丰阴镇,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再犹豫,她抬起双手,指尖流转起淡蓝色的灵力,开始在空中勾勒一个复杂的灵结。
灵结初成,光芒微绽。
忽然,一道凌厉的紫光自侧方破空袭来,直击她指尖灵枢。
江绮露瞳孔一缩,旋身急避,紫光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将地面击出一个深坑。
一道玄色身影随之急扑而下,势如闪电,停在她数丈之外。
来人面色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神却十分阴鸷。
江绮露眸光骤冷,双手在身侧虚握,空气中水汽迅速凝结,化作数十枚晶莹锐利的冰刃,悬于身前。
“二叔还真是锲而不舍,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置我于死地的机会。”
洛戢并不答话,手腕一翻,紫光再聚,凝成一柄光华流转的狭长光剑,挟着破风之声直刺而来。
江绮露双臂一振,两条泛着冰蓝光泽的柔软水袖自广袖中疾射而出,如灵蛇般缠上紫色光剑,意图绞碎。
“雕虫小技。”
洛戢冷哼,竟主动散去光剑。
水袖骤然失去着力之处,灵力一滞,瞬间崩散成点点蓝光。
他身形不停,趁机揉身再上,直取江绮露面门。
江绮露疾退数步,方才凝成的冰刃呼啸着激射向洛戢周身要害,同时足下轻点,拉开距离。
洛戢身法诡谲,在冰刃雨中穿梭自如,片叶不沾。
几个呼吸间,两人位置已交换。
江绮露气息微促,警惕地盯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洛戢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巅显得格外阴冷:
“何必如此紧张?你好歹也是我嫡亲的侄女。不过是一群蝼蚁般的凡人,生死有命,也值得你动用内丹,损耗修为相救?”
“果然是你!那夜我灵力失控,是你暗中引导,加重了风雪之威?”
她想起那夜心中悲愤达到顶点时,似有一股阴寒外力悄然渗入,放大了她逸散的力量:
“如此戕害生灵,你就不怕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报应?”
洛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旋即又猛地收起,脸上再无半分表情,只余下深入骨髓的阴戾与偏执:
“我还有什么报应可怕?我不过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这就是你屠戮兄嫂、戕害同族、如今又在这人间为非作歹的理由?”
江绮露字字如冰,眉眼间凝着万载不化的寒霜:
“洛戢,你当真是执迷不悟,无可救药!你可知,姑姑因当年之事,早已对你恨之入骨!”
“阿音……”
洛戢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一滞,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与痛楚,那疯狂的气势竟消减了大半。
江绮露心中冷笑。
果然,姑姑洛晚音,永远是他心底唯一残存的柔软。
纵使他恨透了祖父与父亲,恨透了所有挡路之人,甚至当年姑姑选择站在父亲一边,他也未曾真正怨过她。
那是他自幼捧在手心呵护的妹妹。
可也正是他,在与父亲洛翟的争斗中,失手杀了姑姑的夫君……
这份无法弥补的罪孽,让他再无颜面去见自己最珍视的妹妹,也成了姑姑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与恨意的根源。
就在洛戢心神微滞的刹那,江绮露眼底寒光一闪。
一道凝练的冰蓝灵光自她指尖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直取其胸腹要害。
然而洛戢反应快得惊人,眼中恍惚瞬间被狠戾取代,竟不闪不避,反手便是一道更为凶悍的紫黑光芒轰然拍出。
两股力量在半空悍然相撞,瞬间形成一道不断扭曲的气墙。
若是全盛时期,江绮露或可勉力抗衡。
可北境旧伤未愈,前夜灵力失控又自损根基,此刻的她已是强弩之末。
那气墙僵持不过一息,便猛地向内坍缩,随即轰然爆开。
狂暴的灵力碎片四散射开,大部分竟朝着力弱的江绮露倒卷而回。
她只来得及在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水盾,便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
剧痛从背后蔓延至四肢百骸,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涌上口腔。
她强忍着将那股热血咽下,齿间尽是铁锈味,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以手撑地,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试图缓缓站起,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丝若无其事的冰冷。
洛戢面色阴寒,一步步向她逼近,眼中杀意凛然。
然而,就在他抬手欲再补一击彻底了结她时,脸色大变。
他猛地捂住心口,身形踉跄一下,额角青筋暴起,随即“哇”地一声,竟吐出一大口浓黑瘀血。
“你!”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江绮露,眼神惊怒交加,更带着难以置信:
“你……做了什么手脚?!”
江绮露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随即变成畅快却带着痛楚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凄厉又悲凉。
“哈哈哈……没想到吧,我亲爱的二叔?”
她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眼中是冰冷的快意与嘲讽:
“蚀灵蛊的滋味,这几个月,可还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