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内,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混杂着超负荷运转法阵后残留的焦糊能量余韵,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沈渔在吐出那口淤血后,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抗议。林风搀扶他的手臂成了此刻唯一的支撑,少年强忍着泪意,将体内恢复不多的玄冥真元渡入师尊体内,试图抚平那狂暴反噬带来的经脉灼痛。
柳寒烟的情况稍好,她消耗的是真元,虽有内伤牵动,但未像沈渔那般直接承受“镇渊枢机”对神魂的恐怖反馈。她挣扎着盘膝坐起,迅速吞服丹药,苍白的面色随着药力化开才略微好转。她的目光却始终焦急地望着光幕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冰岩,看到楚云澜浴血远遁的身影。
青松子此刻才敢从藏身的石梁后哆嗦着挪出来,他看着沈渔惨烈的模样和满地狼藉(火修的尸体尚在冰面上,血已冻凝),脸上惧色更浓,却又不敢远离这看似唯一能庇护他的小团体。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沈渔强撑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刚才强行催动枢机,干扰金之祭坛,肯定惊动了那黑袍金丹,甚至……可能惊动了‘寒寂之影’更深层的意志。这里不再安全。”
他勉力运转《镇渊清秽本愿经》,心渊中那块碎片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滋养之力,如同干涸大地上的甘泉,虽然缓慢,却稳定地修复着他近乎崩溃的经脉与神魂。寂灭真元也自发地在体内流转,驱散着侵入的异种能量和反噬带来的死寂寒意。这具身体,早已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锤炼中,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恢复力与韧性。
柳寒烟点头,清冷的眸子扫过冰窟入口方向:“那‘影侍’虽然遁走,但难保不会引更强的敌人回来。楚师叔他们突围的方向,应该是向西,试图绕回我们约定的方向。我们若想与他们汇合,也必须离开冰峰,向西移动。”
“可是师尊……”林风看着沈渔腰侧那道再次崩裂、渗出暗红血渍的伤口,以及他灰败的脸色,担忧至极。
“无妨,还撑得住。”沈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取出一卷质地坚韧、泛着淡淡药香的绷带——这是在流云坊时苏婉儿特意为他准备的伤药绷带之一,快速重新包扎了腰间的伤口。清凉的药力渗透,稍稍缓解了火毒侵蚀的灼痛。他又吞下几枚固本培元、稳定神魂的丹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收拾一下,立刻走。”沈渔的目光落在火修尸体和那柄黯淡的火焰长刀上。他走过去,快速检查了一番。火修的储物袋早已在战斗中损毁,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倒是那柄火焰长刀,材质特殊,虽灵性大损,但回炉重炼或许还能用。他将其收起。又看了一眼那八角石台和其上光芒渐隐的“冰魄钥”。
“柳道友,‘冰魄钥’……”
“此物与‘镇渊枢机’相连,或许后面还用得上,我收着。”柳寒烟会意,上前取下“冰魄钥”。菱形晶体入手冰凉,内部流转的雪花似乎黯淡了些,但核心处那一点灵光依旧稳固。
四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这处短暂停留的冰窟。临走前,沈渔以寂灭真元在入口附近留下了几道隐蔽的警戒符文和误导痕迹。
重新回到冰峰之巅的平台,那股源自“寒寂之影”骨骸的混乱意志压迫感更加清晰了。灰白光焰的燃烧似乎比之前活跃了一丝,仿佛沉眠的巨兽被细微的动静惊扰,在无意识地舒展着爪牙。三座祭坛的能量流转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水属祭坛的幽蓝冰晶流淌似乎加快,火属祭坛的暗红气焰更加躁动,而中央暗金色祭坛上那柄断剑,则发出极其低沉、仿佛不堪重负的嗡鸣。
整个封印体系,正处于一种脆弱的、被外力不断侵蚀的平衡之中,任何较大的扰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渔四人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靠近祭坛区域,贴着平台的边缘,借着巨柱残骸和冰丘的掩护,迅速朝着西侧,也就是他们上来的冰壁方向移动。
下冰壁比上来时更加危险。沈渔和柳寒烟伤势不轻,林风和青松子状态也非完好,加上可能存在的追兵和冰壁上潜伏的妖物。但此刻没有退路。
他们选择了另一处相对平缓、但距离更远的冰壁作为下降点。沈渔将冰蚕丝索的一端牢牢系在一根深深嵌入冰层的巨型冰笋根部,另一端垂下。
“我先下,探查情况。林风,你护着青松子道友紧随。柳道友,你伤势不轻,最后下,我在下面接应。”沈渔快速安排。
柳寒烟点头,没有逞强。
沈渔握住绳索,身形轻盈地向下滑去。“破妄灵瞳术”时刻开启,警惕着冰壁上的任何异动。下降过程中,果然又遭遇了几波“冰隙隐妖”和“冰魄蛭”的偷袭,但都被他提前察觉,或以寂灭真元惊走,或以迅雷手段斩杀,有惊无险。
五十丈、一百丈……当沈渔的双脚再次踏上黑色冰原那坚硬光滑的地面时,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向头顶发出约定的信号。
林风带着战战兢兢的青松子顺利滑下。最后是柳寒烟,她虽断臂未愈,但身法根基仍在,单手操控绳索,也平稳落地。
四人重新汇合于冰原之上,不敢有丝毫停歇,辨明西方,立刻动身。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西方,是楚云澜可能撤退的方向,也是与其他可能幸存同伴汇合的希望所在。冰原广袤死寂,寒风如刀,但比起冰峰之巅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无处不在的杀机,这里反而显得“安全”一些——如果忽略掉那深入骨髓的严寒和冰层下可能冻结的未知危险。
沈渔走在最前,虽然步履有些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配合“破妄灵瞳术”,扫描着前方和侧翼。林风紧随其后,玄冥真元流转,警惕着后方。柳寒烟和青松子走在中间。
一路无言,只有风声呼啸和脚下冰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而凝重,每个人都清楚,他们仍未脱离险境,甚至可能正一步步走向更大的风暴。
约莫在冰原上行进了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如同黑色獠牙般的冰砾山丘。山丘不高,但地形复杂,乱石嶙峋,冰缝纵横,是个容易设伏也容易藏身的地方。
沈渔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的冰砾区域,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剑气波动——凛冽、刚正,带着北溟剑宗特有的寒意,是楚云澜的剑意!而且,除了剑意,还有几道驳杂虚弱的活人气息,隐藏在冰丘深处!
找到了!
沈渔心中一振,但警惕丝毫不减。他示意林风三人留在原地隐蔽,自己则收敛气息,如同幽灵般悄然向前摸去。
冰砾山丘内部如同迷宫,巨大的黑色冰块彼此堆叠、挤压,形成无数狭窄的通道和隐蔽的凹洞。剑气波动和活人气息从一处背风的、被几块巨大冰岩半掩的冰坳中传来。
沈渔靠近冰坳入口,并未直接闯入,而是将一丝细微的寂灭真元化作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向内探去。
冰坳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里面或坐或躺着七八个人,个个带伤,气息萎靡。居中盘膝调息的,正是楚云澜!他脸色苍白,胸口和手臂包扎着染血的布条,气息起伏不定,显然受伤不轻,但眼神依旧锐利,正警惕地感应着外界。
在他身旁,是同样伤痕累累、却强撑着警戒的周铭、张魁、李虎!三人虽狼狈,但眼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尚未熄灭的战意清晰可见。此外,还有三四名幸存的北溟剑宗弟子和其他两名看起来像是散修的俘虏,状态都极差。
沈渔确认没有埋伏和陷阱,这才撤去伪装,轻轻叩击了一下入口的冰岩。
“谁?!”楚云澜霍然睁眼,长剑已然在手,剑气吞吐。周铭等人也瞬间紧张起来。
“楚兄,是我,沈渔。”沈渔的声音平静地传入。
冰坳内紧绷的气氛瞬间一松,随即被惊喜取代。
“沈兄弟!”楚云澜眼中爆发出光彩,想要站起,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
“楚师叔!” “沈阁主!” 周铭、张魁、李虎等人也纷纷激动出声。
沈渔快步走入冰坳,林风、柳寒烟、青松子也紧随其后。
看到柳寒烟无恙,楚云澜明显松了口气。而当周铭看到沈渔腰间那狰狞的伤口和惨淡的脸色时,这位向来沉稳的阵法师也红了眼眶:“阁主……您……”
“无碍,皮外伤。”沈渔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短暂的激动过后,众人迅速交换了情报。楚云澜将他们如何发现金之祭坛矿洞、如何尝试营救、如何被黑袍金丹发现、如何爆发激战、最后又如何借助神秘干扰(楚云澜也感觉到了祭坛的异常和那股古老的镇压意志)险死还生的过程简要讲了一遍,期间险象环生,听得林风等人心惊肉跳。
沈渔也将他们探索冰峰、遭遇“影侍”和火修、发现“镇渊枢机”、以及最后冒险干扰金之祭坛的经过告知。当听到沈渔强行催动枢机导致重伤时,楚云澜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凝重。
“原来那股干扰之力源自沈兄弟和柳师侄,若无你们及时出手,楚某今日恐怕已葬身矿洞。”楚云澜抱拳,郑重道谢。
“楚兄言重,守望相助,分内之事。”沈渔沉声道,“眼下我们虽然汇合,但形势依旧危急。‘窃道者’损失了一处重要祭坛的完整激活,又折损了一名‘影侍’和火修,绝不会善罢甘休。那黑袍金丹已知晓我们存在,恐怕很快便会组织搜捕。此外,‘寒寂之影’的封印正在持续松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离开此岛的方法,或者……找到彻底破坏‘窃道者’计划的关键。”
“离开……”楚云澜苦笑,“我们试过,这岛屿似乎被某种强大的空间禁制笼罩,传送符无效,御剑出海则会遭遇恐怖的空间乱流和极寒风暴。唯一的出路,恐怕就在这岛屿的秘密本身,或许与那封印的最终状态有关。”
周铭此时虚弱地开口:“阁主,楚前辈,我们在被囚禁时,曾隐约听那些灰衣人提起过……‘九钥归位,影座重开’,‘海眼通道,接引尊临’……似乎他们集齐九枚属性‘钥匙’激活所有祭坛后,目标不仅仅是释放‘寒寂之影’,还要以它的力量,强行在岛屿某处打开一个通往‘归墟海眼’的稳定通道,接引他们所谓的‘尊上’降临,或者进行某种更大规模的献祭……”
归墟海眼!又是它!
沈渔与楚云澜、柳寒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果然,“窃道者”在图谋甚大!他们竟然想利用“寒寂之影”和这座岛的特殊位置,直接打通与“归墟”的稳定联系!
“不能让他们得逞。”柳寒烟声音冰冷,“若真被他们打开稳定通道,引动归墟之力,恐怕整个北域,乃至更广袤的区域,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我们不仅要自保,更要破坏他们的计划。”沈渔缓缓道,目光扫过冰坳内一张张疲惫却依旧坚毅的面孔,“我们人手不足,实力不济,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我们可以游击、骚扰、破坏他们的祭坛激活进程,同时寻找这座岛封印体系的核心弱点,或者……找到上古‘镇渊军’可能留下的其他后手。”
他看向楚云澜:“楚兄,你可知岛上除了冰峰之巅那处‘镇渊枢机’,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控制节点或遗迹?或许那里有离开的线索,或者有能够增强我们力量的东西。”
楚云澜沉思片刻,道:“我与柳师侄分开后,曾被逼入一处地下冰窟,那里似乎曾是一座上古兵营或仓库的遗迹,可惜大部分已坍塌,只找到一些失效的法器和残缺玉简。不过,在其中一枚玉简的只言片语中,提到过‘阵眼九处,枢机有三,核心隐于龙眠之地’。”
“阵眼九处,应该就是九座属性祭坛。枢机有三……”沈渔目光一闪,“冰峰之巅那处是其一,另外两处会在哪里?‘龙眠之地’……难道是指‘寒寂之影’那具龙形骨骸的沉眠处?还是另有他指?”
线索依旧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负责在冰坳口警戒的张魁忽然压低声音急促道:“有动静!西边,很多人!还有……很强的气息在快速靠近!”
众人瞬间绷紧。楚云澜强撑着站起,与沈渔一同掠到坳口,向外望去。
只见西面冰原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影影绰绰的身影,数量不下二三十,正朝着他们所在的冰砾山丘方向快速移动。为首几道气息格外强悍,其中一道阴冷晦涩、令人心悸的威压,赫然正是那名黑袍金丹修士!而在他们上方低空,还有数道模糊的、如同阴影般的虚影在盘旋、侦查。
“是‘窃道者’的搜捕队!他们果然找来了!”楚云澜脸色一沉。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林风惊道。
“可能是那‘影侍’留下的追踪标记,或者……他们有什么特殊的追踪秘法。”柳寒烟分析道,握紧了冰魄剑。
沈渔目光扫过越来越近的敌人,又看了看身后这群伤兵疲将。硬拼,毫无胜算。躲藏,这冰坳并不隐秘,很快会被发现。
绝境,再次降临。
“不能硬拼,必须立刻转移!”沈渔决断道,“楚兄,你对附近地形更熟,可有什么险峻难行、易于躲藏或设伏的地方?”
楚云澜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忽然定格在冰砾山丘的西北方向,那里有一片格外陡峭、如同被刀劈斧砍过的黑色冰崖,冰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裂缝。
“去那边!‘绝音冰隙’!”楚云澜快速道,“那里地势险要,冰隙深不见底,内有无数岔路和天然冰洞,且冰层能极大干扰神识探查,是绝佳的藏身和迂回之地!我曾探查过边缘,里面地形复杂,甚至有极寒罡风,追兵不敢轻易深入!”
“就去那里!”沈渔毫不犹豫,“张魁、李虎,搀扶重伤员!周铭,尽可能抹去我们留下的痕迹和气息!其他人,跟我来!”
众人立刻行动,即便重伤在身,也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互相搀扶着,朝着那片狰狞的黑色冰崖方向快速撤离。
身后,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阴影,笼罩而来。
绝壁冰隙,是他们最后的逃生之路,也或许……是另一个未知的绝地。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