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那虚弱却清晰的意念,如同一滴冰水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在沈渔识海深处激荡开来。
“筹码……”沈渔心中低语,瞬间明白了幽渊的意思。幽渊万年前与主宰立契,其古仙本源、神魂烙印、乃至后来半堕落所沾染的外道特性,早已与那枚种子、那扇门、以及这整个契约体系深度绑定。他本身,就是这契约最重要的一部分,是连接双方、承载规则的“活性契约载体”。
他主动牺牲、引爆锚点,是想以自身的“毁灭”来摧毁契约。而现在,他选择将自己的“残骸”与“烙印”,作为沈渔尝试“重构”的核心材料与撬动支点!
这份信任与托付,沉重如山。
沈渔没有时间感慨。在他踏出那一步、混沌道核开始燃烧的瞬间,整个祭坛核心区域的平衡便被彻底打破!
“亵渎……当诛!”
外道主宰的意志,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暴怒嘶吼(直接作用于神魂)。那团猩红火焰骤然膨胀,火舌疯狂舔舐着虚空,温度并未升高,却散发出焚烧灵魂、湮灭存在的恐怖意蕴!火焰中央那枚灰黑色晶体剧烈跳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红纹路,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精纯、都要暴戾的外道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沈渔碾压而来!
同时,盘旋的九条暗红锁链哗啦作响,如同九条苏醒的毒龙,从四面八方绞杀、穿刺而至!锁链之上,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带着禁锢神魂、抽取生命、污染道基的歹毒力量。
祭坛周围那强大到令人绝望的禁制也全面激活,化作一层层暗金色的、流淌着诡异符文的光膜,将整个区域彻底封锁、加固,断绝了沈渔任何退路与逃生的可能!
更可怕的是,那扇高达千丈的青铜巨门投影,门缝之中倾泻的灰黑色能量洪流,仿佛受到了刺激,陡然增强了数倍!洪流之中,开始出现清晰的、不断蠕动的阴影轮廓,以及更加古老、更加充满恶意的低语,仿佛门后的存在,正在将更多的“注视”与“力量”,投注到这片小小的区域!
面对这足以让化神修士都瞬间重创甚至陨落的恐怖围攻,沈渔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他不再去“对抗”这些攻击。
而是……接纳、分析、引导!
“混沌——化元归墟!”
沈渔低喝,胸腔内燃烧的混沌道核,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逆向旋转!一股奇异而包容的灰金色领域,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但范围并不大,仅能笼罩他自身以及背负的幽渊。
这领域,不再是以往那种“净化”或“破灭”的强势姿态,而更像是一片粘稠、温暖、不断流动变化的“母胎羊水”。
那碾压而来的外道本源洪流、绞杀而至的暗红锁链、乃至从青铜巨门倾泻而下的部分能量流,在触及这片灰金领域的瞬间,并未被立刻消融或击溃,而是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力量被层层分解、缓冲、吸收!
沈渔的身体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皮肤表面浮现出不正常的灰黑与暗红斑点,那是外道污染正在疯狂侵蚀的征兆。强行容纳、分解如此庞大而狂暴的异种能量,对他的混沌道核与肉身都是毁灭性的负荷!
但他咬牙坚持着,混沌道核疯狂运转,将那些被分解、缓冲后的异种能量,以自身混沌之力为“溶剂”,进行着极其危险、精细入微的“拆解”与“观察”。
他在分析!分析这外道力量的构成、性质、运行规律、以及……其与此界天地规则产生“排异”的“关键节点”!
这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因为他拥有混沌道体,对各类能量具有天然的包容性与转化潜力;因为他融合了幽渊的古仙本源与契约烙印,对外道力量有着“内部视角”的感知;更因为他在绝境之中,领悟了那一点“净世”的真意——不是简单的驱逐或毁灭,而是“理解”之后的“净化”或“重构”。
而幽渊,此刻成为了他最关键的“内应”与“数据库”。
虽然幽渊本体依旧昏迷,但他眉心那爆发的暗金光华,正不断将一道道残破的记忆碎片、古老的符文知识、对契约结构的理解、乃至他当年试图“融合”外道时获得的部分“污染法则”感悟,源源不断地传递、烙印进沈渔的识海与混沌道核之中!
这些信息庞杂而混乱,其中很多都沾染着疯狂与扭曲,但在混沌道核的梳理与沈渔自身意志的筛选下,一些至关重要的、关于契约本质与外道种子特性的关键信息,被逐渐剥离、清晰。
“原来如此……”沈渔眼中光芒闪烁,一边承受着恐怖的能量冲击与污染侵蚀,一边以惊人的速度消化着幽渊传递的信息,“这枚‘种子’,并非单纯的毁灭造物……它更像是一种……来自域外、规则迥异、且极度活跃的‘高维能量聚合体’与‘信息载体’……”
“它坠入此界,与此界的灵气循环、天道规则产生剧烈‘排异’,并非因为它‘邪恶’,而是因为……两者的‘底层编码’和‘运行逻辑’完全不同,且无法兼容……”
“强行融合,只会导致此界规则崩坏,被它的规则覆盖、扭曲、最终同化……这,就是‘污染’的本质。”
“而万年前的契约,是以我的‘混沌道体’为‘转码器’和‘缓冲带’……通过我这个可以兼容双方的‘特殊容器’,强行将它的规则‘翻译’、‘转化’为此界能够‘理解’和‘接纳’的形式,从而完成单向的吞噬……”
“幽渊师兄后来想毁约,是想直接切断连接,但代价是此界可能因‘排异反应’失控而提前寂灭……”
“而我的想法……”沈渔看向那团猩红火焰,看向火焰中跳动的灰黑晶体,眼中迸发出炽烈的探索光芒,“或许……可以尝试,不只是单向的‘翻译’和‘转化’,而是……双向的‘交流’与‘学习’?”
“以此界规则为‘基盘’,以混沌道体为‘接口’,以幽渊师兄的烙印为‘协议’……尝试‘理解’并‘部分吸收’它的某些‘规则片段’或‘能量特性’,用以补全、优化、甚至……进化此界灵气循环与天道中某些固有的缺陷或僵化之处?”
“同时,也尝试将一部分此界的‘稳定’、‘秩序’、‘生机’等规则特性,‘反哺’给它,看看能否……中和、驯服、甚至……转化它的部分‘混乱’、‘侵蚀’与‘饥渴’特性?”
这个想法,比之前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听闻!
这几乎是在挑战两个不同“世界”或“规则体系”之间的根本壁垒!其难度与风险,远超简单的吞噬或隔绝。
但沈渔,已经没有了退路。不尝试,最终结果很可能是此界被彻底污染吞噬,或者因幽渊毁约而提前寂灭。尝试,或许还有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而且,在他“观察”和“分析”的过程中,他隐隐感觉到,这枚“种子”虽然混乱疯狂,但其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着某种……极其细微、极其隐晦的、对“秩序”与“稳定”的……“渴望”?或者说,“缺陷”?
这感觉玄之又玄,或许是错觉,但却是支撑他进行这疯狂尝试的最后一点依据。
“幽渊师兄……助我!”沈渔在心中呐喊。
“所有……本源……与……烙印……尽数……放开……任你……取用……”幽渊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彻底放手的释然与坚定的支持。
下一秒,沈渔不再犹豫!
他将自身混沌道核的运转,调整到了一个极其微妙、从未尝试过的频率。道核不再仅仅是能量的源泉,更像是变成了一个精密而复杂的“规则调和仪”。
同时,他以自身意志为引,开始主动牵引、调动幽渊残魂中那些与契约、与种子、与归墟之门相关的古仙本源与烙印信息,将其与自己的混沌之力结合,化作一道道独特的、灰金中带着暗红纹路的“规则丝线”。
这些“规则丝线”,不再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手术针与缝合线,在沈渔的控制下,主动地、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碾压而来的外道本源洪流、探向那绞杀而至的暗红锁链、甚至……探向那熊熊燃烧的猩红火焰与其中的灰黑晶体!
他并非要切断或摧毁它们。
而是试图……“连接” 与 “编织”!
这无异于在一头暴怒的史前凶兽身上,进行精细的外科手术,还要尝试与它“沟通”,修改它的“本能”!
“吼——!!!”
外道主宰的意志,发出了混合着震怒、惊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感的咆哮!它清晰地感觉到了沈渔的意图,感觉到了那些“规则丝线”正在试图侵入、解析、甚至……篡改它与这片天地、与这枚种子之间的联系!
这比直接的攻击,更让它感到威胁与亵渎!
猩红火焰彻底狂暴,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火焰巨手,狠狠朝着沈渔拍下!灰黑晶体光芒爆闪,射出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宇宙屏障的暗红死光!九条锁链疯狂舞动,交织成一座禁锢神魂与肉身的死亡囚笼!青铜巨门投影震动,门缝中探出的阴影轮廓更加清晰,似乎有某种更加恐怖的存在,即将跨越界限而来!
所有的攻击,威力再次飙升,誓要将沈渔这个“胆大包天”的蝼蚁,连同他那可笑的“重构”尝试,一同碾成最原始的尘埃!
沈渔的身体,在这恐怖绝伦的压力下,开始崩解。
皮肤龟裂,血肉消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神魂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混沌道核的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眼神,依旧专注而明亮。
那些灰金色的“规则丝线”,依旧在艰难而坚定地延伸、连接、编织。
一条丝线,成功“搭”上了一小股外道本源洪流的边缘,开始尝试解析其能量结构,并反馈回混沌道核……
另一条丝线,缠绕上了一段暗红锁链的末端,试图感受其中蕴含的“禁锢”与“抽取”法则,并与幽渊烙印中关于“契约束缚”的部分进行对比、调和……
还有几条更加纤细、更加脆弱的丝线,如同探险的触须,颤颤巍巍地探向了那团猩红火焰的边缘,试图感受其“焚烧”与“湮灭”意志背后的“规则逻辑”……
每一条丝线的连接、每一点信息的反馈,都让沈渔承受着神魂撕裂般的痛苦,都让他的混沌道核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同时,他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于“外道”与“契约”的第一手认知!
一些原本模糊的猜想,被验证;一些错误的推断,被修正;一些全新的、甚至可能颠覆性的可能性,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是一个用生命与道基作为赌注的、危险到极致的“实验”与“学习”过程。
而他身后的幽渊,眉心暗金光华已然黯淡到了几乎熄灭的程度,所有的本源与烙印信息,几乎都已传递给了沈渔。他的身躯,变得更加透明、虚幻,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外界。
血肉神殿的剧烈震动与内部爆发的恐怖能量波动,早已传到了外面。
冥骨真君惊怒交加,他清晰地感觉到了神殿内部主宰意志的暴怒,以及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诡异的变化正在发生!
“该死!那小子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冥骨真君再难保持镇定,他感觉事情正在滑向某个失控的方向。他不再顾忌可能会被神殿内部的意志波及,骨杖一挥,就要强行闯入神殿,亲自去终结沈渔!
然而——
“冥骨老魔!你的对手是我们!”
一声清叱响起,伴随着一道璀璨如星河倒卷的剑光,以及一股狂暴凶戾的妖气,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沐冰云与天狼真君!
在凌清瑶的星衍之术指挥与楚云澜的调度下,北域联军付出了巨大代价,终于暂时拖住了幽冥道主力的反扑,并创造出了一丝空隙,让状态恢复了一些的沐冰云与一直保留部分实力的天狼真君,得以脱离主战场,前来拦截冥骨!
他们知道,自己绝非冥骨对手,但他们的目标,仅仅是拖延!为神殿内的沈渔,争取那可能决定一切的宝贵时间!
“螳臂当车!”冥骨真君怒极,骨杖横扫,寂灭光束撕裂虚空!
沐冰云与天狼真君悍然迎上,瞬间战作一团!战斗余波,撼天动地!
而下方,北域联军在凌清瑶的精准指挥与楚云澜的拼命带领下,正对着那三座副神殿节点,发起一波又一波、不计伤亡的猛攻!每攻破一层防御,每摧毁一座副神殿的节点,外界的猩红领域与意志网络,便虚弱、紊乱一分,间接地为神殿内的沈渔,减轻着一丝压力。
时间,在鲜血与牺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神殿之内,沈渔的“实验”与“重构”,也到了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他已经成功“连接”并初步“解析”了部分外道力量的特性,也通过幽渊的烙印,对原有契约的结构有了更深的理解。
现在,他需要尝试进行第一次实质性的“规则写入”与“契约修改”。
目标很小:仅仅是尝试在原有契约的某个非核心的“能量转换条款”上,加入一条微小的、基于他混沌道核特性的“双向缓冲与过滤”规则。
成功了,或许能证明他的思路有可行性,并为后续更复杂的修改积累经验。
失败了……很可能会立刻引爆所有被“连接”和“解析”的外道力量,将他、幽渊、乃至这片核心区域,彻底湮灭!
沈渔深吸一口气(尽管这里几乎没有空气),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几条最关键、已经触及到契约核心符文边缘的“规则丝线”之上。
然后,他以自身混沌道核为“笔”,以幽渊烙印为“墨”,以无上意志为“力”,开始小心翼翼地……“刻画”。
第一笔落下——
整个祭坛核心区域,猛然一静。
紧接着,便是天翻地覆的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