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清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颈骨断裂声响起。那刺客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涣散,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息。
医疗所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站在尸体旁、胸膛剧烈起伏的伊瑞尔。
她缓缓松开手,甩了甩沾染了血迹的手指,青灰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杀人后的恐慌或不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宣泄后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簇更加炽烈、更加不容置疑的战火。
“我受够了,莱兰。”伊瑞尔转过身,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盯着惊魂未定的挚友,“躺在这里,听着同胞的哀嚎,闻着鲜血和死亡的气息,眼睁睁看着肮脏的虫子溜进来屠杀弱者……我受够了!”
她向前一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那份属于守备官的威严和决绝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更加……不惜一切。
“我要去城墙,去我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哪怕是这会燃烧我最后一点生命,浪费掉先知为我争取来的‘新生’!”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我牺牲的悲壮,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狂热,“与其在这里无力地等待,不如让我死在战斗的位置上!那才是我伊瑞尔该有的结局!”
莱兰紧紧抱着因惊吓而大哭的迦罗娜,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挚友。
伊瑞尔眼中那份炽烈的、近乎偏执的战意,让莱兰的心脏猛地一缩。是的,她体内的邪能黑暗或许被净化了,但那份属于战士的、对战斗的渴望、对保护的执着、以及在极端压力下被激发出的、近乎本能的凌厉与决绝……甚至带着一丝被黑暗浸染后残留的、对暴力的某种“熟练”,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这种纯粹而狂热的“光芒”,竟让莱兰感到一阵寒意。
这位守备官显然没意识到,坚定和狂热,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伊瑞尔,你……”莱兰张了张嘴,想要劝说,想要安抚,但话语堵在喉咙里。她知道,此刻任何关于休息、关于珍惜生命的话,在刚刚手刃了刺客、目睹了同胞惨死的伊瑞尔听来,都苍白无力。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上那具刺客的尸体,想要确认威胁是否彻底解除。然而,就是这无意间的一瞥,她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名刺客瘫软的手掌摊开着,就在他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皮肤上并非污垢或伤痕,而是几个用特殊的、难以擦除的颜料烙印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兽人语。
而那几个符号组合在一起的含义,莱兰恰好认得。那是高里亚什在悬槌堡时,偶尔会在某些秘密命令或特殊物品上使用的、一个极具像征意义的词……
“弑君者”!
这个词,象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莱兰脑海中所有的混乱和担忧,瞬间将她拖入了更深、更恐怖的寒意之中。她猛地抬头,看向伊瑞尔,又看向怀中哭泣的迦罗娜,最后,她的手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自己腰间隐藏的皮鞘,那里,一对名为“苦痛”与“哀伤”的匕首,正安静地躺着。
刺杀……“弑君者”……高里亚什的暗示……先知维纶的托付……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被这个词强行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莱兰的脸色变得比伊瑞尔更加苍白,她彻底闭上了嘴,不是因为伊瑞尔的决绝眼神,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词,看到了那无声的、来自阴影深处的宣告。
游戏,早已开始。而她们每一个人,都早已身在棋局之中,无论是否愿意,无论是否知情。
看着伊瑞尔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医疗所门外,带走了那不顾一切的狂热与纯粹的战意,只留下一地血腥和更加沉重的死寂。莱兰抱着仍在抽噎的迦罗娜,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冰冷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羡慕。
是的,她竟然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却无比真实的羡慕。
羡慕伊瑞尔可以如此纯粹,如此“简单”。她的世界只剩下“战斗”与“守护”,即使那份狂热边缘沾染着令人不安的阴影,但至少目标明确,心无旁骛。她只需要向前冲,燃烧自己,便能获得解脱与价值。
而自己呢?
莱兰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淡青色皮肤上未干的泪痕。迦罗娜小小的眉头皱着,琥珀色的眼睛委屈地望着她,仿佛在无声地询问这个世界的冰冷与嘈杂。这双眼睛,是她全部的重负,也是她仅存的光亮。
对迦罗娜未来的无尽恐惧与保护欲,这是莱兰作为女性、作为母亲的本能,在名为莱兰的个体上,已经超越了对圣光的崇高信仰,高里亚什没有明说,但他的威胁无处不在。如果她不按“剧本”走,迦罗娜会怎样?被当作试验品?被当作献给军团的祭品?还是……更糟?她不敢想。女儿是她从绝望深渊中抓住的唯一绳索,为了这条绳索不断,她可以做出任何事。
反抗高里亚什?别开玩笑了,她见识过他的力量,他的算计,他的冷酷。那不仅是肉体的毁灭,更是希望被一丝丝掐灭的绝望。在他庞大的阴影下,她渺小如尘埃。而高里亚什本人,对莱兰来说,似乎无处不在……
而那对名为“苦痛”与“哀伤”的匕首。它们不仅仅是武器,更象是寄生在她意志边缘的毒藤。它们冰冷的触感,有的时候能莱兰感到安心,让她觉得,那条染血的路,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甚至是某种“救赎”的捷径。
而现在,“弑君者”这个词,像最后的铆钉,将她所有的退路和幻想彻底钉死。
这不是游戏,不是选择题。这是一条早已铺就好、两边皆是悬崖的独木桥。她站在桥头,身后是咆哮的兽人洪流和女儿脆弱的生命,前方是维纶先知信任而疲惫的目光,桥下是无尽的黑暗深渊。
挣扎、痛苦、道德与母性的撕扯……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赤裸裸的生存威胁面前,最终被碾得粉碎。
莱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她眼中的迷茫、挣扎、痛苦……像潮水般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一种认命般的、放弃所有抵抗后的空洞,是的,她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希望……绝望……希望……绝望……
这种循环,对莱兰来说,似乎无穷无尽,对于她这样一位优柔寡断的人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她羡慕伊瑞尔的纯粹,但最终,她走向了另一种“纯粹”,为了一个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纯粹。哪怕那个目的,是挥刀斩向曾经信仰的灯塔,斩向给予她最后庇护的恩人。
是的,挥刀向更弱者。不是力量上的弱者,而是在这场阴谋与背叛的棋局中,那个依然对她抱有信任、将最后希望寄托于她“干扰”作用的……更“弱”于算计与狠心的人。
这不是她莱兰的本意。那个曾经虔诚、温柔、热爱同胞与圣光的德莱尼女子,早已在悬槌堡的黑暗中死去了一部分。活下来的,是一个被恐惧、母爱和黑暗扭曲的魂灵,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化身毒蛇的母亲。
她最后看了一眼迦罗娜,仿佛要将女儿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她轻轻地将迦罗娜交给旁边一位惊魂未定但尚能信任的年长护士,低声道:“看好她。”
没有多馀的解释。
她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袍,手指不经意地拂过腰间那处微微隆起的坚硬轮廓。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此刻竟奇异地让她那颗同样冰冷的心,稍微安定了一分,至少,这条路是“明确”的。
她迈开脚步,朝着沙塔斯城圣光最浓郁的内核,朝着维纶先知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
步伐并不快,却异常平稳,每一步似乎都在踩碎了过去的自己,也踩向了那个早已被高里亚什书写好的、染血的终局。
风从破损的城墙缺口灌入,带着硝烟和远方的血腥,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之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