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卡拉波神殿西侧,黑石氏族前线营地。
兽皮帐篷里弥漫着劣质酒精、汗水和未散尽的血腥味。粗糙的石桌上,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兽皮信纸孤零零地摊在那里,上面高里亚什冰冷清淅的命令如同灼人的烙印。
“混蛋!”
黑手一声狂吼,手中的骨质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骨片和浑浊的酒液四溅。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中燃烧着被强行压抑却越发炽烈的怒火。
“高里亚什那个家伙……他竟然敢!他竟敢阻止我获取属于黑石、属于部落的荣耀!”他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闷响,“‘固守现有战线,加强封锁,部落的战略重心,已经转移’……放他娘的狗屁!转移?往哪里转移?眼睁睁看着煮熟的裂蹄牛跑掉吗?!”
“黑手,冷静点。”毁灭之锤沉声道,他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毁灭之锤,眉头紧锁地看着暴躁的督军,“大酋长的命令……或许有他的考量。沙塔斯已破,维纶已死,德莱尼主力复灭大半,卡拉波已是孤城。或许他认为不值得在这里投入更多鲜血,换取一座注定陷落的废墟?”
“考量?废墟?”黑手猛地转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奥格瑞姆,唾沫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奥格瑞姆!我的兄弟!你看看外面!那不是废墟,那是我们黑石氏族的战士用鲜血浇灌出来的胜利果实!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我们就能把德莱尼人最后的旗帜踩在脚下,把那个新任女先知的脑袋挂在卡拉波最高的尖顶上!那是无上的荣耀!是属于战士的最终证明!”
他指着帐篷外隐约可见的、残破却依旧屹立的神殿轮廓,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高里亚什坐在后方,享受着沙塔斯的战利品和恶魔领主的夸奖,他懂什么前线战士的渴望?他一个半兽人,怎么能理解纯粹兽人对于征服与荣誉的燃烧热血?!他这是在扼杀我们的斗志,剥夺我们的功勋!”
奥格瑞姆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黑手的愤怒,甚至内心深处也有一丝不甘。但他比黑手更谨慎,也更能体会高里亚什那深不可测的算计和冷酷无情的风格。违背大酋长的命令,后果可能远比拿不下卡拉波更严重。
黑手见奥格瑞姆不语,以为他动摇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帐篷里令他窒息的空气。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黑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高里亚什不派兵?好!他不支持,我就自己干!部落不是只有他高里亚什说了算!荣耀属于所有流淌着玛诺洛斯之血的战士!”
他猛地掀开帐篷帘布,对守卫吼道:“去!把杜隆坦、芬里斯、基尔罗格都给我请来!就说黑手有要事相商,关于卡拉波的‘真正’荣耀!”
不久后,霜狼、雷神、血环三位氏族的督军陆续来到了黑手的营帐。
气氛有些微妙。杜隆坦神色平静,带着霜狼特有的冷峻;芬里斯则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和依旧未消的嗜血躁动;基尔罗格那只独眼则微微眯起,静静观察着一切。
黑手没有绕弯子,他直接将高里亚什的命令和自己的不满摊开,声音慷慨激昂:“兄弟们!我们并肩作战,流了无数的血,才把德莱尼人逼到这最后的角落里!卡拉波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这是部落的胜利,是在座每一位督军和你们麾下勇士的功绩!可现在,大酋长却让我们停下,围而不攻,说什么‘战略转移’!”
他挥舞着拳头,砸在石桌上:“我不服!战士们也不服!我们兽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荣耀就在刀尖上,不去取,难道等着它生锈吗?!高里亚什的命令,是在寒所有前线战士的心!”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我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要违抗大酋长。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有我们自己的判断!我们几个氏族联手,兵力足够!根本不需要后方更多支持,就能在三天内,不,两天内,彻底踏平卡拉波!用德莱尼人最后的哀嚎,作为献给部落、献给真正勇士们的最好祭品!这份共同的荣耀,将属于我们所有人!”
“哈!说得好!”芬里斯第一个蹦了起来,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嗜血的红光再起,“我早他妈受够围着这破墙转悠了!雷神的战士渴望鲜血,渴望把那些发光的家伙彻底撕碎!黑手,我跟你干!咱们这就去砸烂那破神殿的大门!”
杜隆坦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稳:“黑手,你的勇气令人敬佩。但大酋长的命令很清楚。霜狼氏族的战士虽然也渴望战斗,但我们更重视纪律和整体的战略。高里亚什大酋长至今的决策,尚未让我们失望过。他让我们围困,必然有围困的理由。或许德莱尼人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或许有更大的威胁需要优先应对。盲目强攻,可能会让勇士们的鲜血白流,我作为霜狼氏族的酋长,不能因为战功就将他们的生命置之度外。”
基尔罗格用他那只独眼看了看慷慨激昂的黑手,又看了看冷静的杜隆坦,最后目光落在跃跃欲试的芬里斯身上。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骇人的伤疤,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黑手督军,血环的战士从不畏惧战斗。但是……”他顿了顿,“我‘看’到过未来,有些画面……很模糊,充满了不确定的代价。在大酋长有明确命令的情况下,血环需要更谨慎一些。除非……你能给出更确定的理由,或者,展示出足够让我们无视命令的‘必然胜利’。”
杜隆坦的反对在意料之中,霜狼一向谨慎。但基尔罗格这番含糊其辞、带着预言色彩的说法,让黑手心头一沉。这独眼龙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坚决反对,更象是在观望,在衡量风险。
只有芬里斯这个脑子里几乎全是肌肉和怒火的家伙,毫不尤豫地站在了他这边。
黑手心中暗骂,但脸上却强行挤出豪迈的笑容:“杜隆坦的谨慎,基尔罗格的远见,我都理解!但战机稍纵即逝!德莱尼人刚刚喘过气,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等他们缓过来,修补了城墙,我们再去进攻,流的血会更多!这样,我们不需要立刻强攻,我们可以先‘试探性’地增加压力,看看德莱尼人的反应,也看看……大酋长会不会改变主意。如何?”
他想先拉拢芬里斯,造成既成事实的压力,再逼迫杜隆坦和基尔罗格不得不跟进。这份急于证明自己、夺取头功的冒进心态,在挫败感和对高里亚什命令的抵触下,越发膨胀,甚至开始影响他对风险的判断。
奥格瑞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黑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象一尊覆满战争尘埃的黑色石雕。他的目光落在老友杜隆坦平静而坚定的脸上,又扫过基尔罗格那只深不见底的独眼,最后回到黑手因激动和酒精而泛红的后颈。
他听到杜隆坦冷静的分析,心里其实有一部分是认同的。
黑手的急切并非全无道理,拖延确实可能让德莱尼人获得喘息之机。但他更清楚高里亚什的底牌,那件尚未完全展示威能的“鲁克玛之息”。若真想彻底摧毁卡拉波的外壳,那才是最高效、代价最小的选择。
用战士的血肉去硬撼正在恢复元气的城墙,绝非明智之举。黑石战士不惧牺牲,但奥格瑞姆认为,牺牲应该用在更关键、更无法替代的时刻,而不是为了满足个人对“头功”的渴望,去进行一场可能演变成残酷消耗战的冒险。
可他只是副手。在黑手已经明确表态,甚至开始用个人荣誉和未来做赌注的情况下,他若公开反对,不仅会严重损害黑手的威望,也可能被视为对督军权威的挑战。他只能将忧虑压在心底,那双紧握着毁灭之锤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杜隆坦听完黑手那番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话,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他微微挺直了脊背,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霜狼氏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务实。
“督军黑手,你的勇气和决心,杜隆坦从不怀疑。”他先给予了承认,随即话锋一转,直指要害,“但我相信的,不仅是眼前的城墙和敌人。我考虑的是整个德拉诺的战局。沙塔斯虽破,但德莱尼人并未被灭族。影月谷、赞加海,乃至更偏远的地带,必然还有他们的村落、哨站、甚至隐蔽的避难所。如果我们主力深陷于卡拉波的攻坚,流干鲜血,而其他地方的德莱尼残部得到消息,集结起来,从我们背后,或者从部落防线薄弱处发起攻击……那时的我们,还有多少力量去应对?”
他目光扫过帐篷内的众人,最后回到黑手脸上:“那将不是荣耀的胜利,而是一场灾难。霜狼氏族不能将族人的命运,押注在一次可能让部落腹背受敌的冒险上。因此,我无法支持在未得到大酋长明确许可的情况下,对卡拉波发动全面强攻。”